战场收尾,杨金云带著手下清点妖兽尸骸。
    五阶妖兽堆成小山,白虎山君的尸身最为扎眼,那颗死不瞑目的虎头搁在废墟上,还保持著临死前不可置信的表情。
    封墨站在江边,火眼金睛扫向江底。
    那头鲶鱼妖的本尊正趴在溶洞里,两根长须悠閒摆动,嘴角还掛著一丝得意的弧度。
    “风总兵。”
    “说。”
    “那头鲶鱼本尊还在江底,方才打的是分身。位置在新兰江底偏西三百米处的一个溶洞里。”
    风清扬顺著坐標看了一眼,冷笑,“这老滑头,够能藏的。”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化作剑光冲入江中。
    江底的溶洞里,鲶鱼妖正盘算著接下来的去向。
    分身被灭確实折了些元气,但跟保命比起来,这笔买卖血赚。
    斩妖司的人清点完战场自会离开,到时候它换个流域继续当它的河神。
    它正想著,头顶的江水轰然炸开。
    一股恐怖的剑意直贯而下,防御结界如纸糊般碎裂。
    鲶鱼妖瞳孔骤缩,还没来得及遁逃,一只剑气凝成的大手已掐住它的脖子,像拎一条死鱼般把它从江底拖了上去。
    哗啦——
    水花溅起数十丈高。
    风清扬破水而出,將鲶鱼妖狠狠摜在新兰镇废墟前的空地上。
    他落地的姿態极为隨意,一只手还拎著酒葫芦,另一只手对著鲶鱼妖的脑袋虚虚一按,那庞大的妖躯便轰然跪倒在碎石堆里。
    “跪好。”
    鲶鱼妖浑身发抖,两根长须软塌塌地垂在地上,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风清扬灌了口酒,看都没看脚下瑟瑟发抖的妖怪,目光扫向远处那些被斩妖司士兵聚拢过来的新兰镇民。
    “这就是你们拜了两百年的河神。”
    三万镇民被陆续带到废墟前的空地上。
    他们看著那条跪在地上的丑陋鲶鱼,眼中满是惊恐与迷茫。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挤出人群,颤抖著跪倒在地。
    “不可能……这不可能!河神大人一定会降罚,一定——”
    “闭嘴。”风清扬一脚踢在鲶鱼妖身上,“自己说,你是神是妖?”
    鲶鱼妖惊恐得浑身肥肉乱颤,“妖妖妖!小的是妖怪!小的就是条江里的鲶鱼精,哪里是什么神!”
    “建这神庙做什么?”
    “小的……小的想吃人……人族的精血和信仰能帮小的修炼……”
    “那些祭祀庆典呢?”
    “是小的编出来的!越小越嫩的孩子,精血越纯,对小的修行越有帮助……”鲶鱼妖的嘴被风清扬的剑意压著,想编瞎话都编不出来,只能一句句往外吐实话,“那些童男童女,都被小的……吃了。”
    “吃了?”风清扬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周围空气都冷了几分,“吃了多少?”
    “记不清了……一年一对,两百年……”
    “那这些镇民呢?哪来的?”
    “是小的从附近村子里抓来的!他们的祖先是小的抓来当牲口养的!让他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就是为了……为了每年都有新鲜的人可以吃……”
    “那些穿祭司袍的呢?”
    “是小的给他们功法,让他们替小的管这些『人牲』!他们早就不是人了,他们也吃人,他们比小的吃得还多!”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剜在每个镇民心上。
    白髮老者脸上的虔诚一寸寸碎裂。
    他张著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供奉了一辈子的神,献祭了自己亲孙女的神——是一头吃人的妖怪?
    那沾满泥浆的双手掐住他自己的喉咙,指甲深深陷入鬆弛的皮肤,血痕一道道绽开。
    “我的孙女……我的孙女啊!”
    他嚎啕大哭,声音像从胸腔里被生生撕扯出来。
    周围的镇民也开始崩溃。
    有人瘫坐在地失声痛哭,有人疯狂抓扯自己的头髮,还有人想衝上去撕咬鲶鱼妖,被斩妖司士兵拦住。
    更多的人直接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两百年的信仰在这一刻碎得乾乾净净。
    风清扬等他们哭够了,才淡淡开口:“还有要问的吗?”
    没人说话。
    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在废墟上迴荡。
    风清扬抽出腰间铁剑。
    鲶鱼妖惊恐挣扎,“大人!大人饶命!小的愿当坐骑!小的愿——”
    剑光一闪。
    鲶鱼妖的头颅滚落在地。
    风清扬甩掉剑上的血,转向那些跪在废墟上的镇民,“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再拜什么神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你们要靠自己。”
    杨金云站在远处,看著那些哭成一团的镇民,又看了看那具无头的鲶鱼妖尸体,沉默片刻,低声道:“杀妖容易,救人心难。”
    刘贇看了他一眼,“怎么忽然这么感慨?”
    “没啥。”杨金云转过身,背对著所有人,“弟兄们加把劲,先给同胞们准备点吃的。”
    他大步流星地走了。
    刘贇分明看见他抬手薅了一把自己的头髮。
    废墟上的哭声渐渐止了。
    不是哭够了,是哭不动了。
    三万人瘫坐在废墟里,有人抱著膝盖发呆,有人抓著地上的泥,有人反覆摩挲著亲人留下的物件。
    更多的只是茫然地坐著,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也不知自己能去哪里。
    一个老者从人群中走出。
    这位老者身形佝僂,满头白髮,但眼神还算清明。
    他在儿孙的搀扶下走到风清扬面前,颤巍巍跪了下去。
    “大人,我们以后……怎么活?”
    周围安静了一瞬,附近所有镇民都看向了这边。
    风清扬看著老人,沉吟片刻,蹲下身与他平视,没有用官话。
    他知道这些人受不起官话,只问了一句:“老人家,你以前拜河神,河神让你过上好日子了吗?”
    老人嘴唇发抖,“河神……没有……”
    “这些年你们种的粮食自己够吃吗?”
    “不够……最好的都送到庙里了……”
    “送到庙里以后呢?”
    老人说不出话了。
    他身后,一个中年汉子咬著牙,把这番话从耳朵里咽进肚子里,拳头攥得嘎嘣响。
    风清扬站起身,声量不大,却能保证废墟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晰:
    “你们以前拜的神拿走你们的粮食,吃掉你们的孩子,让你们跪著活了两百年。现在它死了,你们倒不知道怎么活了?照样生活,照样养孩子,只是以后——种出来的粮食你们自己吃,养大的孩子你们自己疼。”
    他指著东边,“我们要带你们去的地方叫基地市,那里没有神,只有人。有人学习,有人工作,有人当兵,有人教书。在那里,你们也一样能活,而且能活得比在这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