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看著眼前的这个少年。三年。从这一个农庄,到整个关中。
    他就蹲在田埂上,像跟邻居商量来年种什么似的,把三年规划说得明明白白,有理有据。
    两人走回来。李世民重新坐下,端起凉了的药茶喝一大口。
    刚才没来得及细品,心念不在这上,压心底事情定下,才有閒情雅致品尝。
    一品尝才品出这茶真好——甘草的甜淡淡的,陈皮的香在喉里留很久。
    他又喝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这时他注意到院子角落几丛杜鹃花开得正盛,后门边空心砖墙缝里填著深褐色土。
    “这墙根下是什么土?”
    “蚯蚓粪。种菜种花都好。不过今天最该看的,”他指窗外稻田,“是那个。再过半月抽穗。”
    李世民点头。秧田灌水、抽穗扬花的事他懂。
    但今天看到的够了——稻秧比他见过的任何田都粗壮。抽穗时,他会再来。
    长孙皇后从枣树下站起来,手里端著粗瓷杯:“王郎君,这药茶喝了確实舒坦。
    我这咳十几年了,年年开春犯,家里大夫开的方子吃了不见好。你这儿可有什么调养法子?”
    王知还看她一眼。她问得隨意,但手里那杯茶已喝到底。不是隨便问。
    “夫人气疾时间不短。慢性毛病,三分药,七分养。”
    “怎么养?”
    “说起来简单,做到的人不多。”
    王知还站起来示范:“早上找空气好的地方,深吸气,吸到肚子鼓起来——对,別用胸口,用肚子。
    慢慢呼,呼气比吸气长一倍。每天做一炷香时间。”
    长孙皇后照做。深吸,肚子鼓起,慢慢呼。呼到一半咳一声,缓了缓接著做完。
    “开始不习惯,慢慢来。这法子不花钱,坚持下来比吃药管用。
    饮食少食多餐,辛辣油炸少碰。梨、百合、山药多吃,都润肺。还有一条——”
    他顿了顿,“少操心。心思重的人气疾不易好,因为操心时胸口闷,气不顺。”
    长孙皇后记住了。前面几条能做到,就这条难。
    李世民站起来伸懒腰:“你这院子待著舒服。比那些大园子自在。”
    他走到枣树下抬头看树冠:“这枣树有年头了吧?”
    “我来之前就有。秋天结枣,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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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秋天我来摘两斤。”
    “行,给您留著。”
    李世民在院里踱两步,走到后院门口看鸡圈。十几只黄毛鸡探头探脑。他看一会儿,转身说:
    “你刚才那番话……『田家辛苦可奈何』,说得很真。农人不易,我真见过。”
    王知还点头:“所以这稻子的事,急不得,也慢不得。得一步步来,但每一步都得踏实。”
    李世民深深看了他一眼。这年轻人,懂农事,懂诗,更懂人心。
    “我那几处庄子,想用你这法子。能让人来学么?”
    “当然能。我种子匀得出。您如果有想法的话,回头让人带回去试种一季,种法我到时写纸上。
    但您安排过来的人,得肯下地,不然光看纸种不好,白白浪费了目前还比较惜少的种子。”
    日头偏西。李世民看天:“王郎君,今日不早了,我们该回了,今日多有打扰。”
    兕子照例討价还价——“再玩一会儿”“就一会儿”——最后被长乐拽走。临走又跟王知还拉鉤,约明天再来。
    李世民走到院门口,回头说:“过些天我让家里老九也来坐坐。你们年纪差不多,能聊到一块。”
    王知还点头:“行,李老爷隨时来。茶管够。”
    马车走了。院子安静下来。王知还把石桌上杯子收了,药渣倒进蚯蚓坑。
    他站枣树下伸懒腰,看著远处马车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
    脑海中功德系统的提示適时弹出:
    “【系统提示】:宿主以亲身践行及肺腑之言,在贵人心中深植重农恤民之念。
    所述农人艰辛、所吟田家诗篇,皆如明镜,映照民间真实疾苦。
    此意若得贵人扩散,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功德值+800。”
    王知还看著这个数字,心中瞭然。
    今日之言,今日之诗,今日所展露的一切,都不是为了取悦或迎合,而是他本就如此想、如此做。
    那番关于田家辛苦的感慨,那首描写农人艰辛的诗,正是触景生情,有感而发——
    他看到稻田,想到农人,那些话语和诗句便自然涌上心头。
    他把竹蜻蜓往窗台里挪了挪,免得晚上露水打湿了。
    然后转身回屋,准备明日的农活。
    贞观九年的这个午后,一位帝王在农家小院听了一席话,看了一片稻,喝了一杯茶。
    而那个说话、种稻、煮茶的青年,並不知道自己今日的言行,已在帝王心中种下了怎样的种子。
    他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如此而已。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行驶。车厢里,李世民靠车壁闭眼。长孙皇后坐旁边,手里还捧著那个粗瓷杯。
    “观音婢。”
    “嗯?”
    “那番话……那首诗……”
    李世民缓缓睁眼,“他是真正的有感而发啊。”
    长孙皇后轻声说:“嗯,他不只是个有才情的人。
    他是真在田间地头劳作过,真与农人一同辛苦过,才能懂得这般深切。”
    “你觉得他知不知道朕是谁。”
    长孙皇后微微一笑:“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今日所言所行,皆是发自本心。
    他若知道陛下身份,仍能如此坦然直言,是忠直。
    他若不知,却能对寻常访客如此倾心相谈,是真诚。无论哪种,都难得。”
    李世民点点头,不再多问。
    回宫之后,他叫了人来,吩咐了两件事。
    第一件,让户部挑两个真种过地的老农官,明日去蓝田县那个庄子,跟著王知还好好学。
    第二件,让將作监派人,去查查蓝田周边水系,看看哪些地方需要修渠、哪些地方可以改道。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渐暗的天色。
    那片绿油油的稻田,那几句沉甸甸的诗,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