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还看在眼里,只淡淡含笑,並不点破。
    自身並非木偶,眼前之女子端庄温婉,偏偏在自己面前总带著几分含蓄羞涩,別有一番动人风情。
    接下来便到了取名的时候。
    三岁的兕子哪里分得清什么狸花猫、品种之別,只认得顏色,仰著小脸认真开口:“这只毛毛灰灰黄黄的,就叫黄黄!”
    长乐柔声纠正:“兕子,这是小猫,不是小狗,和院里那只毛色不一样呢。”
    兕子眨著懵懂的大眼睛,凑近仔细瞧了瞧,又歪著脑袋想了半天:“那……它身上有好多花花纹路,叫花花!”
    长乐轻笑著摇头:“院里没有別的花斑小傢伙,倒也勉强。只是太过寻常了些。”
    两人轻轻拉扯斟酌,你来我往逗著小兕子。
    王知还静静旁观,看著一大一小为了个名字温柔商榷,画面格外温馨。
    拉扯几番后,兕子认准了按顏色取名,指著另一只同纹路的小猫:“这只也是灰灰黄黄的,也叫灰灰!”
    长乐无奈又宠溺,只好顺著孩子的心思,不再执意讲究文雅。
    一番小小爭执拉扯,总算定下两只小猫的名字:一只叫花花,一只叫灰灰。
    轮到小狗,兕子立刻来了精神,指著那只黄狗白面,脆生生道:“这个黄黄的狗狗,就叫阿黄!刚刚好!”
    这下没人反驳,长乐点头应下:“阿黄,简单好记,很合適。”
    最后轮到通体乌黑的小狗。兕子歪著脑袋想了半天:“它浑身黑黑的,叫小黑!”
    长乐略一沉吟,本想取个雅致些的名字,可看著三岁孩童天真烂漫的模样,又不忍拂了她的心意。
    稍作迟疑,几番小小的意见拉扯,终究顺著兕子的性子,应了下来:“好,便叫小黑。”
    一番取名拉扯,满是温情童趣。
    名字既定,兕子瞬间忙活起来,一会儿抱抱花花,一会儿摸摸阿黄,一会儿追著灰灰小跑,一会儿蹲在小黑旁边小声说话。
    四只小傢伙被她闹得满院子乱窜,她自己笑得眉眼弯弯,清脆的笑声洒满庭院。
    长乐安静坐在石凳上,目光温柔追著妹妹跑动的身影,时不时悄然侧目,瞥一眼身旁从容静坐的王知还。
    每一次目光相撞,她都会略显慌乱地移开视线,脸颊泛起淡淡的羞红,心头小鹿轻跳,羞涩又安寧。
    和他待在一处,总有一种莫名的安稳与暖意,让人贪恋这份閒適时光。
    她目光无意间落在石桌一角,那里放著一只粗瓷空碗,碗边孤零零搁著一双筷子,清冷孤寂,衬得院中主人孤身一人的寂寥。
    她静静凝望片刻,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情愫,隨即从容敛了思绪,轻声开口,打破静謐。
    “王郎君。”她语调温婉轻柔,“方才见这些猫狗吃食乖巧不挑,想来你善待世间万物,自有独到章法。
    妾记得先前你言蚯蚓为土地活水,无论是田间作物、土里生灵,还是眼下猫狗,你都能与之相融共处。
    妾心中有一问,世间这些鲜活生灵,在你眼中,可有共通的道理?”
    夕阳西斜,枣树影子漫上院墙。
    王知还微微后仰靠著石凳,目光扫过院里嬉闹的萌物,神色从容淡然,自带一番通透格局。
    这一问极有见地,不流於俗常琐事,直探万物本源,也衬出女子的学识心思。
    “道理其实浅显。”他缓缓开口,“凡有生机之物,皆有灵性。何为灵性?便是生来便知自己所求、自己所守。
    猫有猫的习性,狗有狗的天性,庄稼有庄稼的生长之道,蚯蚓有蚯蚓的棲身之本,天生自带本心,无需旁人之教化。”
    长乐微微倾身,静静聆听,眼眸专注,满心倾佩。
    “你看猫儿吃食,饱了便会自行打理毛髮;小狗跑累了,自会寻阴凉处休憩;
    蚯蚓择湿润沃土而居;稻子缺水便卷叶示警。
    这一切,无人教导,皆是天性使然,便是天命之谓性。”
    他抬手指了指院里憨傻追尾巴的阿黄。
    “阿黄看著憨拙,却不愚笨。摔一跤便懂得避让磕碰之处,顺著性子摸索生存之道,这便是灵性。
    这些小傢伙满月便安稳好养,也是顺著天性生长,不娇惯、不刻意,反倒自在茁壮。”
    长乐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阿黄趴在树荫下,肚皮贴著微凉地面,愜意眯眼,慵懒安然。
    “小猫更是如此。”王知还继续道,“一只活泼黏人,一只文静自持,生来性子已定,顺著本心便是最好。
    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可依我看,修道之前,必先格物。”
    “不摸清一物的性子,便无从顺应其道。格物致知,看透猫狗习性、庄稼肌理、土地本源,往后万事道理,皆从中悟出。”
    长乐低头看著臥在自己鞋边的灰灰,小猫枕著前爪,尾巴轻晃,呼嚕声绵长柔和。
    她在心底细细回味这番话,通透、务实,跳出书斋迂腐,扎根烟火田间。
    世间圣贤道理,被他说得浅显通透,接地气又藏大格局,让她愈发心生倾佩,好感更浓,羞涩之余,多了几分由衷的仰慕。
    “王郎君这番高论,著实令人耳目一新。”她抬眸,语声带著几分真心讚嘆,“世人读书只拘泥书斋圣贤言语,到了你这里,大道藏于田地,藏於猫狗,藏於一草一木之间。”
    “圣贤道理,本就不是书本凭空生出来的。”王知还淡然一笑,“《大学》修齐治平,根基便在格物。
    看透一物,悟透一理,积少成多,方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种地摸清土性,便可增產粮谷;管好一庄农事,便可惠及一方百姓;推而广之,便是治国大道。
    万事不从实处格物,只空谈大义,如同未学走路便想策马千里,终究虚妄。”
    长乐眸光愈发明亮,心底豁然开朗,对眼前男子的学识、眼界、胸襟,越发心生倾慕。
    这份好感藏於心底,羞於表露,只化作眼底浅浅柔光与悄然泛红的耳根。
    “原来养畜、种地、观生灵,皆是格物根基。”她轻声呢喃。
    “正是。万事从脚下小事悟起,格得一物,明得一理,步步扎实,方得长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