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胖姐烧烤的生意比平时好,七八张摺叠桌坐满了大半。陈默坐在靠墙的老位置,面前放著一盘刚烤好的羊肉串和半瓶啤酒。
    胖姐在烤炉前忙得满头是汗,炭火的红光映在她脸上,油星子溅到炭火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陈默刚拿起一串羊肉,神识忽然跳了一下。不是主动扫描,是那种被人盯上之后,后颈发紧的被动警觉。他放下竹籤,用余光扫了一眼巷子口。
    六个人。
    领头的是小王,右边肩膀上的膏药已经撕了,但走路的姿势还是不自然,右臂摆动幅度明显比左边小。
    他身后跟著五个男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大几不等,其中最高最壮的那个大概一米八五,剃著板寸,穿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两条手臂上爬满了青黑色的纹身,脖子比脸还宽。
    只见他的步伐沉稳,脚掌每次落地都不怎么扬尘,下盘极稳,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街头混混。
    胖姐从烤炉后面探出头,看到板寸头,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到陈默旁边,压低声音说:“小陈,那个人是小王的表哥,姓赵,这一带的人都叫他强哥。他以前在工地上干过钢筋工,后来不干了,跟著一帮人混。听说他练过,下手很黑。”
    陈默点了点头。
    上次教训完小王之后,胖姐跟他说过小王有个表哥在这一带挺有名,让他小心点。
    当时他以为只是普通的街头混混头目,现在看到真人,下盘极稳,步伐沉实,不像普通打手。这人练过,而且是正经练过的那种。
    强哥走到烧烤摊前三米处停下,扫了一眼陈默面前的桌子和周围的环境。
    “就是你打了我表弟?”强哥的声音很沉,不像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更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动出来的。
    陈默站起来。“他先动手。”
    “我知道他先动手。他这人欠收拾。”强哥往旁边啐了口唾沫,“但你把他打成这样,还让他在派出所留了案底。他再混帐也是我表弟,我不能不来。”
    “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强哥往前走了一步,“你当时拍了他三掌,我现在还你三掌。然后事情一笔勾销。”
    胖姐从烤炉后面衝出来,挡在陈默面前。“你们干什么!上次是那几个先动手的!派出所都判了,正当防卫!你们再来闹事我就报警了!”
    强哥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像混混看人,不急不躁,冷冷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碍事的家具。
    “胖姐,这事跟你没关係。你最好站远些,拳脚不长眼。”
    陈默把胖姐拉到身后。“胖姐,你先去旁边。”
    “小陈……”
    “没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股平静不像上次教训三个混混时那样来自系统指引,这次没有系统指引。
    蓝色面板始终没有弹出任何信息。没有任务,没有奖励,没有“惩恶扬善”的金色弹窗。系统不打算管这种事,他只能靠自己解决。
    强哥没给他更多准备时间。
    他抬手,一掌朝陈默胸口拍过来,掌风带著一股沉闷的压迫感,比小王那拳沉得多。
    他没有用拳,用的是掌,因为他练的是內家拳,用掌比用拳更习惯,而且他这一掌留了余地,只是在试陈默的深浅。
    陈默侧身卸开这一掌的力道,一股余劲擦著胸口掠过,隔著t恤都能感觉到那股压感。
    他没有还手,他在数。强哥第二掌紧隨而至,比第一掌更快,角度更刁,这次不是拍胸口,是朝他左肩井穴切过来。
    他认得这个招式,和小王上次挨的那一掌一模一样。强哥是在用他打小王的手法还给他。
    陈默沉肩错步,让这一掌擦著肩峰滑过去,肩头的皮肤被掌风颳得生疼。他还是没还手。
    强哥的第三掌紧隨其后,这次没有留余地,掌势在半途中陡然加速,五指微张,朝他右肩井穴直劈下来。这一掌不再是试探,是下了死手。
    陈默本能地抬起右臂格挡。前臂外侧撞上强哥的掌缘,一股剧痛从尺骨中段炸开,整条右臂像被铁棍扫中,酸麻感从手腕一直窜到肩胛骨。余劲沿著侧身往脊柱方向渗透,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两步,后腰撞在摺叠桌边缘,桌面倾斜,啤酒瓶滚落下去摔碎在地上。
    他咬住牙没有发出声音,但差点单膝跪地,这股暗劲隔著他前臂的槓桿支点直接透进了深层筋膜。
    强哥收回手,看著他。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冷冷的確认,確认这人的確有点功夫底子,但还不到能和他正面对抗的程度。
    “就这点本事?”强哥说,“你打小王的时候不是挺利索吗?”
    陈默没有回答。
    他的右臂还在发抖,尺骨的酸麻感正在往手腕蔓延,五指握不紧拳头。上次在小王身上用了很准的三分力,这次面对一个真正下盘稳健、掌力又沉得过分的练家子,他的灵力输出暂时跟不上对方逼近的节奏。
    体內灵气还在经脉里流转,但要从丹田送到手臂还需要一点缓衝时间,刚才那一下没有系统的提前铺层缓衝,他的右臂挡上去的时候肌肉还停留在前两掌的防御惯势里,没有来得及调整到最佳抗击姿態。
    强哥往前走了一步,正准备再说几句场面话……
    “够了。”
    声音从巷子口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有人把这句话直接放在了空气里,没有任何杂音干扰。
    强哥转过头,陈默也抬起头。
    巷子口站著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休閒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双手插在裤兜里。路灯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身形修长,站姿隨意,看起来像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白领。
    但强哥看到他之后,脸色变了。不是怕,是认出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周家的人?”板寸头的声音比刚才低了。
    来人没有回答。
    他走到摺叠桌旁边,在陈默身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拿起陈默那瓶还没碎的啤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动作从容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然后他抬头看向板寸头,语气温和但带著一股天生的疏离感。
    “你是赵家的人吧?”年轻男子说道,放下酒杯,“我姓周。周明远。”
    板寸头的下顎肌肉微微收紧。
    “周明远?周家旁系那个?”板寸头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不屑。
    “对。”周明远笑了一下,那笑容没到眼底,“旁系那个。修炼了十五年还是炼气期,家族里排不上號。我知道赵家的人都是这么说的。”他站起来,把手里的啤酒杯放回桌上,向前走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板寸头的声音绷紧了。
    “没想干什么。”周明远说著,抬手,一掌拍向板寸头的肩膀。
    动作和陈默上次打小王的招式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肩井穴,同样的掌击。但力道完全不同。陈默上次用三分力就让小王手臂麻痹了几分钟;周明远这一掌拍下去,板寸头右边整个膀子像被电棍猛击了一下,膝盖向前一软,半边身子倾倒在地。
    周明远没有收手,反手又是一掌拍在板寸头身后的另一个赵家跟班肩上。那个跟班连退两步撞在摺叠桌上,膝盖弯碰到桌沿发出闷闷的一声脆响,整张桌子斜了一下又弹回来,啤酒瓶摔在地上碎了一片。剩下三个跟班下意识往后退。
    “我不太喜欢別人拿『旁系』说事。”周明远收回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掌心,淡淡地说道。
    板寸头从地上爬起来,左手捂著右肩,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周明远一眼,那眼神变了,不是怕,是一种在街上混了十几年之后的准確风险评估。这个人不是他能打得过的。
    “走。”他说。一个字,乾脆利落。
    小王还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跟班拽了一把,踉踉蹌蹌地跟著往巷子口退了。一行人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脚步声拖拖沓沓地远去。
    陈默看著周明远,没有说话。
    他在评估这个人,刚才那两掌的力量控制和他自己上次出手时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他打混混用的是三分力,收放之间还有细微偏差需要系统修正;周明远这两掌乾脆利落,没有任何输出波动的跡象,而且力道控制极其沉稳,说明他对自身灵力的收束已经达到极其纯熟的程度。
    这不是十五年的修为能练出来的控制力。或者至少不是单纯靠十五年苦修能练出来的。
    周明远坐回椅子上,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口,然后看向陈默。
    “他是赵家的外门弟子。赵家在这片儿扎根很久了,比本地很多商会都早。你上次在夜市上把小王打得太乾净,赵家注意到了。他们来想试试你的底细,看看你是不是从他们的圈子里跑出来的外围散修。”
    “为什么要帮我?”
    周明远放下酒杯,看著他。“因为你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波动。”
    “什么波动?”
    “修炼加速的波动。”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陈默能听见,“神魂在涨,体魄拖后。我也有。但你身上的增长速度比我快很多。我们用的很可能是不一样的东西,方向上却指向同一个终点。”
    陈默心里一震。“你怎么判断的?”
    “这涉及一个常识,同一个目標。这类功法找不到自我纠偏的支点,它会在你体质完全適应之前就把神魂推向更高阶的容量框架。瓶颈到来之前需要外部力量介入,否则你会被自己的灵气膨胀压垮。”他顿了顿,“我能帮到你,你也能帮到我。”
    巷子里沉默了片刻。胖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回了烤炉后面,握著刷子的手还在抖。
    “你打了赵家的人,”陈默说,“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我那一掌是替你挡的,也是给我自己找了个麻烦。赵家很久没公开对我周家挑过事,但今晚之后他们很可能拿我来转移你个人的嫌疑。”
    周明远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保持联繫。赵家这几天暂时不会再动你,他们精力会先分散在我这边。”
    他转过身朝巷子口走去,脚步轻而稳,经过刚才打翻的那瓶啤酒留下的残沫时连一滴都没沾鞋。
    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今晚警察不会来。赵家的外门动手之前已经跟这边片区的人打过招呼了。事情只要不传上网,纯街头口角一般不会立案。”
    陈默一个人坐在摺叠桌旁,低头看著地上碎成几片的啤酒瓶,液体散尽后只剩下浅浅一圈湿痕在水泥地面反著路灯余光。
    巷子口的街道恢復了平静,夜市嘈杂声从远处传过来。系统面板始终没有弹出任何任务提示。
    赵家和周家已经开始因他而碰撞,而他到现在还不知道周明远身上那套功法或者说系统,到底有多大程度上在重复他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