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青湖区,一栋不起眼的六层商务楼。外表和周围的老式写字楼没什么区別,灰白色瓷砖外墙,空调外机锈跡斑斑,一楼是家连锁便利店。
    但在商务楼四层尽头那间掛著“青湖贸易有限公司”铭牌的大办公室深处,一道隱藏式移门通向一间没有窗户的內室,隔音材料封住了每一面墙。
    赵家的外务管事赵卫东坐在办公桌后面,再有一个月就是他五十二岁的生日啦,只见他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袖口挽到手腕,手指乾瘦但骨节粗大。
    桌上摊著一份薄薄的人事档案,封面贴著陈默的一寸照片,那是从天建集团內部人事系统调出来的电子档案列印件。
    陈默:现年三十五岁,天建集团施工员,入职十年,未婚,无犯罪记录,无不良徵信。这就是社会底层最普通的那类人。
    在这份档案旁边还压著两张监控截图。
    一张是胖姐烧烤的监控截屏,画面停在陈默一掌拍在小王肩井穴上那一瞬间,像素不算高,但能看清手掌落点和受击者明显失去行动能力的姿態。
    另一张是工地上一个凌晨的画面,陈默赤脚从板房阴影区走出来,沿著堆料场朝基坑方向移动,步距稳定,声音很轻,行动路线精確避开了推料车和排水盖板。
    “夜市那次还能用『推拿』解释,但这两张连在一起能锁定的就不只是力气活了。这个人根本不是在乱打。”赵卫东把两张截图並排放好,指尖抵在拍在肩井穴的那一帧上。
    “工地上的人里面,哪些见过他一个人呆在库房或基坑附近而且有明显时间空档的,你让人去確认一遍。”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正在平板上调取天建集团近期的考勤异常记录。
    赵家在青湖区经营了好几代人,物流园、装修公司、建材供应商、劳务分包,能用的资质铺得很密,跟天建的合作断断续续维持了很多年。因此打听一个施工员的排班记录花不了多少工夫。
    “考勤上没什么明显的缺勤记录。”青年划了几下屏幕,“但工友那边传过来的话是,这个人最近一个多月的变化非常大。好几个在食堂轮过班的人都提到他外貌比之前年轻了一截,不像正常的休息能养回来。”
    “外貌。”
    “对。肤色、腹围、头髮边沿,他们说看起来比刚来工地那阵子还年轻五六岁。”
    赵卫东把档案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有任何医学解释,能在不到两个月的正常工地作息內,把体能提高到这种程度,同时把面容推回几年前。
    除非这个人身上发生过非常规的体质重塑,不可能是单纯的锻炼。
    他做外务管事以来见过各种非典型案例:意外吞服龙脉碎片的普通散修、被残存法器反向灌顶的倒霉蛋、被修真世家逐出家门后隱姓埋名的子弟,每一种他都见过。但这次的人口背景和这几张照片始终对不上。
    “如果我们想把他吸收进来,”青年问,“需要先摸清他背后有没有其他家族已经出价。”
    “暂时不急。”赵卫东把两张监控截图並排齐,將档案推回桌边。
    “周家旁系那个周明远已经在围堵现场替他出头了,周家那位在这个时间点正面挑衅我们,他多半也感知到了工地那边的气息。先不管他,先把我们自己这边的附庸盯梢点撤回一个,换到之前看到周明远出没的那条巷口。在他们正式接触本家,管事之前,让暗线继续盯。”
    ……
    五月,工地进入了主体结构施工最密集的阶段。
    塔吊每天旋转十六个小时,混凝土搅拌车在大门口排成长队,泵车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
    陈默每天在钢筋和模板之间爬上爬下,安全帽上落的水泥灰比上个月厚了一倍,工装裤膝盖上磨出了两个对称的白色印子,那是长期蹲著验收钢筋间距留下的痕跡。
    五一劳动节工地不放假,老赵在食堂贴了张手写的通知:“五月一日正常施工,食堂加菜,红烧肉管够。”
    陈默看到那张通知的时候笑了一下,老赵的字跟他人一样,横平竖直,笔画粗得像钢筋。
    五月三號那天下午,事情来了。
    工地西北角要挖一条新的临时排水沟,为即將到来的雨季做准备。
    挖掘机司机老钱,拥有二十年挖掘机经验,铲斗精度比陈默用cad画图还准。排水沟的设计深度只有一米二,属於那种闭著眼都能挖出来的浅沟,项目部连技术交底都没做,只让陈默在现场盯著。
    老钱第一铲下去,挖出了半截废弃的pvc排水管。第二铲下去,挖出了一堆碎砖头和几个空水泥袋,都是以前拆旧房子时埋的建筑垃圾。第三铲下去,铲斗的齿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有东西?”老钱收了铲,从驾驶室里探出头,“陈工,这声音不对,不是石头。”
    陈默走过去,蹲在沟边往下看。
    铲斗齿尖在土层里划出了一道大概二十厘米长的金属刮痕,刮痕下面露出了一块锈跡斑斑的铁板。
    铁板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明显的断裂痕跡,像是从更大的整体上被人硬掰下来的一块碎片。顏色是深褐色偏铁灰,锈层厚得看不出原来的金属质地,断裂面上的金属纤维还保持著撕裂时的方向感,一端尖锐一端钝平,更像是被某种拉力从內往外扯断,而不是从外部砸裂。
    “老钱,你先把铲斗挪开。下面的东西先不要动,我下去看看。”
    陈默跳下沟底,蹲在那块铁板旁边。
    表面锈蚀得太厉害,看不清有没有文字。他用手指敲了敲碎片表面,锈层的脆壳掉了一小块下来,露出下面泛著暗青色光泽的金属底色。铜。碎片的断口色泽分层表明它的铸造年代远远早於现代建材。他在工地上见过铜管铜线铜配件,但没有一件是这样断的。
    他的手指碰到金属表面的瞬间,系统跳出来了。
    【检测到龙脉相关物品。正在鑑定中……】
    【鑑定完成:龙脉碎片(三级)。吸收效果:神魂+15。附带效果:70%概率触发被动神识感知范围扩展。是否吸收?】
    陈默蹲在坑底,盯著系统面板上那几行字,手指还停在铁板冰凉的表面上。
    龙脉碎片?我去,老李头说地下有龙脉,是真的?
    神魂+15,要知道系统任务最高的奖励也就是+5。如果不是对系统“神魂”这个数值增长了心眼,说不定陈默会立即吸收。
    陈默在铁板下面继续翻找。表层的泥土被铲斗刮开之后,碎片底部还压著一小块残留物,不是铁板的一部分,是一个玉质的碎块,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顏色介於青和碧之间。
    只不过碧色玉片就剩一点极薄极淡的残光,不仔细看会被当成一块普通石子。
    他捡起来放在掌心,没有触发任何系统提示,神识主动去探时只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残余灵能还在往外缓缓消散。
    他直起腰,把玉片握在手心里,忽然想到一个已经很久没想过的问题:系统的奖励为什么只加神魂不加体魄?从一开始到现在,每一次都是这样。
    这枚龙脉碎片是他脚下的土地里挖出来的,凭什么吸收之后只涨神魂?
    难道是系统不是在帮他吸收龙脉碎片,它只是在用龙脉碎片的能量当燃料,烧热它自己绑在他身上的那个数字。
    “陈工?那东西要不要搬到库房?”老钱的声音从沟顶传来,打断陈默的思绪。
    “要。”陈默回过神来,用编织袋裹好铁板,“老规矩,先放库房,明天等项目部的人来看过再说。”
    傍晚收工后他去了一趟库房,铁板和玉片搁在一堆旧编织袋旁边。
    陈默蹲下来用刷子清理玉片背面乾涸的泥土,泥土裂缝间出现了一圈极淡的、几乎跟玉石同色的旧渍。
    他辨认了很久,那不是天然包浆层的过渡纹理,而是人为刻痕被长年磨蚀之后残留在底面上的印记。每一道刻弧都非常浅,靠著玉料表层的片理走向才能勉强分辨。
    像是一道被划了很多遍的印记。不像是现代工具能刻出来的粗细,倒更像是很久以前的人用简陋的东西试图写下一点什么,写了很多遍,直到石面都被磨平了。
    他把玉片用旧报纸裹好,放回库房的储物架上。
    当天晚上,陈默把这段时间以来所有关於系统任务奖励的数据重新摊开在电脑屏幕上。
    excel表格现在已经有十一个工作表。
    最新的一个叫“奖励溯源”,他花了两天时间把从绑定系统以来收到的每一条任务奖励都按来源分类,追溯到底。
    数据来源包括系统面板截图、任务日誌的完整文字记录、以及每次任务完成后他手动记录的实际数值变化对比,其中就包括龙脉残片相关的奖励。
    所有跟龙脉碎片相关的任务,包括吸收碧色玉片、探查dz-12桩位异常、追踪地底灵能波动,奖励全部是神魂,没有一次例外。
    陈默在豆包上查询到,龙脉碎片乃是属於地球本土的原始灵能残余,能同时滋养神魂和体魄。但系统给的所有数值增长全部导向神魂,体魄那一栏纹丝不动。
    陈默翻开系统商城,重新检查了所有神魂类功法和体魄类功法。
    清单里八十多种神魂商品铺满了几个价位带,体魄类功法只有最基础的那几本,《基础格斗精通》《淬体术入门》《钢筋铁骨初阶》,而且全是入门级。
    体魄类功法的描述里都有一个共同的限制条款:“本功法可强化肉身至筑基期標准,后续进阶需更高阶丹药与功法配合。”
    但他在商城里反覆搜过,没有找到任何体魄类中阶或高阶商品。神魂类功法从入门到元婴级一路排满,体魄类功法停在筑基期门槛就断货了。
    这就像甲方让你盖一栋楼,所有的材料,钢筋、混凝土、模板,只供应到地下室顶板。往上不是“价格更高”,是根本买不到。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的数据,脑海里闪过一个很久以前在工地上听到的教训。
    那是他刚毕业那年,师傅带著他去验收一批进场钢筋。钢筋的出厂报告上写著hrb400,抗拉强度標准值400兆帕,伸长率合格,弯曲试验合格。
    师傅把报告翻了一遍,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游標卡尺,蹲下来一根一根地量,量到第三根的时候,卡尺的读数比標准值小了將近一毫米。
    师傅站起来说,这批钢筋不能用。
    他当时不懂,报告上写得好好的,为什么不能用?
    师傅说,厂家在报告上写了屈服强度和抗拉强度,但没写內径。內径偏小的钢筋,屈服强度达標但疲劳寿命短。一旦用到关键节点上,这栋楼撑不过二十年。
    系统也做了一个类似的选择。它把所有的奖励都指向神魂,不是因为它只有神魂方面的资源,而是因为神魂是它需要的东西,它需要他的神魂达到某个閾值,至於他的体魄能不能跟得上、能不能撑得久,这些不在它的优先级列表里。
    “为什么不是体魄而是神魂?”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在空荡荡的板房里听得很清楚。
    他在excel表备註里加了一行字:“龙脉碎片按理具备神体双属性滋养可能,但系统奖励只给神魂。推测系统在人为截留体魄部分能量,或用体魄能量作为养料加速神魂层级的提升速度。神魂被绑定后,龙脉碎片的所有收益都等於在给系统本身餵数据。”
    写完之后他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基坑。
    夜风把安全標语牌吹得轻轻晃动,他忽然想起一个从未问过自己的问题:系统为什么偏偏选了他?工地上的活人有好几百,体质比他好的有,比他年轻的有,比他更有修炼天赋的可能也有。系统凭什么看上他一个三十五岁的土木狗?
    除非不是选。是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