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来电显示,陈默苦笑著嘆口气,犹豫三秒还是接通电话。
    “妈。”
    “默默,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职工医院的护士,你加上人家微信没?和人家姑娘谈得咋样了?”电话那头,妈妈轻声地问道。
    唉,能这样?
    聊了一段时间,给人家发消息,问周末有没有时间吃个饭,对方隔了六个小时回了个“最近挺忙的”。再往前翻,上一条发的“早安”,上上条还是“早安”。
    成年人之间的拒绝,不用把“不行”两个字说出口。
    再后来自己捲入系统这件麻烦事,就再也没有精力去和別人聊天。
    “黄了。”陈默平静地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没事,没事,”妈妈的声音明显往下掉了一截,但还在努力往上托,“妈跟你说个事儿,你別不爱听。”
    “嗯。”
    “上回你王姨说的那个姑娘,就那个……脑子稍微慢一点的那个,”妈妈斟酌著用词,“人家女方说了,一分钱彩礼不要,还陪嫁一辆车。人家爸妈就是看你老实,想找个靠谱的……”
    “妈……”还没等陈默继续说话。
    “你先听我说完,”妈妈的语气急了些,“那姑娘我见过,人长得不丑,白白净净的,就是反应慢点。她爸妈说了,她在家能做家务,能做饭,就是不能太复杂的事儿。你想想,你要是跟她过,她不吵不闹的,多省心。而且人家什么都不要……”
    “妈,別说了。”
    陈默说完这句话心里立马有点愧疚,电话那头立刻就不说了。
    沉默比刚才更长。
    “妈不是逼你,妈就是……你看你都三十五了,村里跟你一样大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你同意了?”
    我这么能同意啊,陈默只能苦笑默默吐槽。
    一个智力只有九岁孩子水平的姑娘,我怎么跟她过日子?我跟她聊什么?我累了一天回到家,想跟人说说话,说今天甲方又骂人了,说混凝土坍落度差了十毫米就要被退货,她能听懂吗?
    可是“不同意”这三个字,陈默不敢对妈妈说出来,因为那就像拿针扎她自己。
    爸爸在陈默读高中的最后一年,有一天半夜突然吐血,被紧急送往医院,最后查出肝癌晚期,没多久人就没啦。
    后来陈默上大学所有的费用,全都是妈妈一人扛下来的。之前为了给爸爸凑齐钱,在医院的二个月,妈妈的一日三餐只有馒头,从那时妈妈的身体也是垮了下来。
    她现在就想看我成个家,她觉得哪怕那个姑娘脑子慢一点,好歹是个伴,好歹能给家里生个孩子。
    这让陈默如何能直接说不同意。
    “妈,她那个情况,要是以后生了孩子,万一遗传……”
    “人家爸妈说了,不遗传,就是小时候发烧烧的,”妈妈赶紧说,“我问过医生了,不遗传。”
    “妈,万一呢?”
    电话那头又不说话了。
    “默默,那就再看看。”妈妈的声音低下来了,“你吃饭没?”
    “吃了,妈,我这边要干活了,先掛了。”我赶紧掛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陈默看到自己映在屏幕上的脸。
    灰扑扑的,眼圈有点红。三十五岁,一事无成,还在让年迈的妈妈操心娶媳妇的事,如今更是处於风口浪尖。
    滴,微信响了下,陈默点开,发现是苏晚晴发的,“明儿,你有时间吗?见个面。”隨后,陈默又收到陈默发了一个位置。
    “观澜会所”呃,这不是男人去的地方吗?记得上次劳务老板邀请去的地方也是什么会所,自己对这不敢兴趣,没去,老赵倒是去了,只不过回来后,萎靡不振了二天。
    ……
    “观澜会所”是在青湖区东侧靠近金融街那一带。
    陈默从公交车下来,跟著手机导航穿过两条种满银杏树的街道,越走路边的店铺越安静。巷口的烧烤摊和五金店逐渐被整面落地玻璃窗的咖啡厅和画廊替代,空气里飘的不再是混凝土粉尘和炭火油烟,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檀木香熏调。
    导航把他带到一栋掩在银杏树荫里的三层小楼前。
    外立面是深灰色大理石,没有任何招牌,只有门框边嵌著一块极小的铜牌,上面刻著“观澜会所”四个字。
    门口没有迎宾,没有停车標识,只有一个穿深色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廊下,看到他走过来时微微頷首:“请问是陈默先生吗?苏小姐在里面等您。”
    陈默点了点头,跟在旗袍女人身后穿过门廊。脚下的大理石地面光洁得几乎能反射出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带,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运动鞋,鞋面上有一层擦不掉的灰白色粉屑。旗袍女人似乎没有注意到,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均匀的节奏,不快不慢,既不催促也不等待,只是在一个恰好能让他跟上又不觉得被迁就的距离上走著。
    穿过一道屏风后,旗袍女人推开一扇暗色的木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苏小姐在里面等您。”
    陈默走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这是一间不大的雅间,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夕阳把叶片边缘染成金红色,光线透过玻璃洒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一张深色原木茶桌,两把皮质单人沙发,角落里立著一盏落地灯。空气里飘著极淡的沉香,不是蚊香那种呛人的廉价货,也不是那次他在铂尔曼酒店门口闻到的那种浓烈的空气清新剂,是那种老木头被阳光晒暖之后慢慢析出来的陈韵。
    苏晚晴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的茶桌上放著两份列印好的文件和一套紫砂茶具。
    她今天穿著深蓝色的棉麻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开衫,头髮没有扎,隨意地披在肩上。她的姿態很放鬆,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另一只手正把茶壶里的第一泡茶汤倒进公道杯,动作流畅自然,像是这个环境里原本就该存在的一部分。
    陈默在门口站了片刻。不是犹豫,是忽然觉得他和这个房间之间的距离,和这个房间之外那些高档写字楼、铂尔曼酒店的旋转门、还有大学同学群里晒过的定製茅台之间的距离,都是一种他花了十年没找到门路的东西。
    他在工地上干了十年,住的是铁皮板房,吃的是工地食堂,银行卡余额四位数的第一位常年是“2”。
    他记得上次参加同学聚会时站在铂尔曼酒店门口,隔著玻璃旋转门看到里面的水晶吊灯和穿晚礼服的姑娘,当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洗过无数次的深蓝色polo衫和膝盖磨得发白的工装裤,觉得自己这身衣服站在大堂里都像走错了路。
    现在他站在观澜会所的雅间里,脚下的地毯软得让他膝盖发虚,空气里飘著他叫不出名字的沉香,心想原来不是他穿错了路,是他从来就没有走对路的资格。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走到另一张沙发前坐下,把苏晚晴上次借给他的u盘放在桌面上。“东西还你。数据拷过了,文件没留底。”
    苏晚晴把茶水注入他面前的茶杯,碧青色的茶汤在白色瓷杯里轻轻晃了一下,水面上的热气一缕散开。
    她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没有接u盘,只是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我今天叫你到这里,不是只为了还数据。有件事,我觉得应该亲口告诉你。”她停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慢了一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像是把这句话在心里反覆掂量了很久。
    “之前我给你说过我的情况,但不全。我其实时崑崙墟驻青湖区守门人。三年前从外省驻地调过来,主要职责是监测本城的异常灵气波动。之后的情况,你也知道。”说完,她停下,把杯里的茶喝完。
    陈默低头看著茶杯里的茶汤,小小的水面映出檯灯的暖光,被他不经意的动作晃碎了又聚起来。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在舌尖停留了几秒才咽下去。“我也有事情需要告诉你。”
    陈默把系统的事说了。定向催长机制,任务推送,神魂属性严重失衡,面板展示值与底部真实值的落差,以及那个从第一天就藏在十六进位字节里的真实绑定度,一直在涨,从来没停过。
    中间他把手机拿出来,翻出几张系统面板截图推到她面前。
    苏晚晴逐张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系统,你身上果然绑定的是系统。”想到这,苏晚晴將列印好的文件递给陈默。
    “你知道系统?”陈默吃惊地问道。
    “开始只是怀疑。因为你这种情况,和崑崙墟收集的档案进行比对,发现並不是个例。根据档案记录那些“快速崛起然后失踪”的案例,每隔十几年就会在不同地点出现一次的模式性事件。当时以为只是散修走火入魔。现在看来,那些散修的异常崛起速度太一致了:很快筑基、很快结丹,然后在结丹前后失踪。”
    陈默越看心中越惊骇,“最后我会和这些人的结局都一样,最后被抽取神魂?”
    “根据崑崙墟收集的所有原始卷宗,共记录了107份档案,所有失踪案例的共同特徵是:失踪前都曾提到自己绑定了某个会发布任务、提供功法、催促修炼的东西。报告里没有出现过系统这个词,但描述非常相似。这些案例中的每一个宿主,最终都消失在自己的金丹期前后。没有一个活下来。”
    “那我则是系统的第108个宿主?”陈默苦笑著说道。
    “还有一件事,还是的告诉你,根据破译的“神魂熔炼周期”的完整工序记录,每轮熔炼均以宿主神识自愿脱离肉身为启动条件,需宿主在完全知情状態下主动选择『阳神出窍』方可完成。非自愿脱离將导致神魂熔炼失败,法器铸炼进程中断。但……”苏晚晴停顿一下。
    “若宿主在熔炼完成前识破铸器本质,法器规则將强制启动最终收割协议,以宿主当前神魂绑定度为引,跳过自愿脱离阶段,直接抽取神魂。”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许久后,陈默站起来开口,“谢谢你。后面的事,我会自行处理好。”
    说完转身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