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格透过交错的枝椏缝隙望向天空,天光早已大亮,而林子里却依旧一片乌黑,只有几缕碎光漏下来,在铺满腐叶的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光。
    他的雪白小雪鴞从天而降,落在肩膀上,圆溜溜的橘金色眼珠转了转,並未做出危险的警示。
    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罗格摸透了这小傢伙的习性,它这副模样意味著海寇並没有追进林子来。
    紧绷的神经稍稍鬆了一瞬,周围传来不少的啜泣声,无论男女。
    劫后余生,得到片刻舒缓,他们紧绷的神经得到放鬆,积攒的情绪瞬间没法再忍受。
    一瞬间没了上百名村民,
    这些人是他们的父母儿女,是他们的邻里街坊,更是他们的一生挚爱,
    可此刻,全都化作了海寇刀斧下的亡魂。
    年轻盾女们蜷缩在大树下,脸颊埋在臂弯里,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浑身都在无力地抽搐,
    男人们握著农具长矛,眼神涣散地盯著林子入口的方向。
    一名青年民兵来到罗格身边,声音带著哭腔:“罗格大师,不能再等了,我……我妻子那边也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
    他满身血污,手臂上被划开了一个伤口,此刻正在被简单包扎著,布条绷带早已被渗出的血浸透。
    作为少数几名存活下来的民兵成员,此刻他是极度地渴望见到自己的家人。
    “老奎他们……那些断后的乡亲,估计都没了啊!”
    “再等下去,万一海寇追进来,我们所有人都要完了……”
    极致的恐惧早已衝垮了不少人的理智,他们只想著离身后的海寇远一点,
    此刻的村民们犹如惊弓之鸟,男子的话点燃了所有人的恐慌。
    不少人七嘴八舌的催促起来:
    “不能等了……赶快行动吧!”
    “没水没粮,再不走,我们就算不被海寇杀死,也要饿死在这里!”
    “……”
    几名急性子的村民想要来到罗格身前劝说,戈徳往前一站,铁塔似的身子瞬间挡在了罗格身前。
    罗格目光扫过全场躁动的人群,他声音不大,话语却很清晰:
    “各位不要慌,我知道大家没水没粮,心里急著赶路,怕海寇追上来,这些我都懂……
    但请大家给断后的勇士们一个机会。
    他们拿命替我们挡著海寇,给我们挣来了逃进林子的时间,
    要是我们就这么走了,万一他们赶过来,却发现我们把他们拋弃了,他们该有多绝望?”
    “我能保证大家都安全!再等片刻,若是真的没人追上来了,咱们就出发!”
    罗格的话说完,村民们逐渐安静了下来,林子里一时间陷入了黑暗的死寂当中。
    没过多久,还是有几个村民自顾自地往林子深处走去。
    罗格没有阻止。
    他没法用刀架在別人的脖子上,逼所有人都听从他的命令,也没必要替每一个人的选择烦恼。
    他站在原地,不时地开启洞察之眼扫一眼。
    就在这时,他神情一动,在他的侦查范围內,一道踉蹌的人影正连爬带走。
    罗格心里一惊,低喝一声:
    “跟我来!”
    话音落下,他已经转身朝著来路快步走去。
    维吉尔两人迅速跟上了罗格,几名民兵汉子虽然满脸疑惑,却还是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快步追了上去。
    走了一百多米,身边的几人依旧没察觉到任何异常,只见罗格脚步一顿,径直朝著一旁杂草丛生的低洼处走了过去。
    “这里!”
    罗格喊了一声,几人立刻围了上来。
    齐腰深的杂草被压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草丛深处,正躺著气息奄奄的老奎。
    他浑身都被鲜血浸透,肩背外侧深深嵌著一柄海寇飞斧,斧刃入肉数寸,万幸避开了脊椎与要害……
    他脸埋在草里,血正顺著斧柄不断往下滴落,浑身微弱的起伏著,证明他还活著,人早已因为失血过多昏厥了过去!
    罗格看著他身上这么重的伤,竟然还能咬牙跑这么远,一时间有些吃惊。
    不过转念想到自己那枚堪比肾上腺素的蓝色小药丸,他便释然了!
    是那枚经验糖果激发的身体潜能,硬生生让他扛著重伤,撑到了这里!
    几名民兵汉子瞬间变了脸色,倒吸一口凉气,看著草丛里的老奎,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刚才他们还在嚷著要立刻赶路,
    要是没有罗格执意等待,他们真的走了,老奎只会孤零零地死在这片无人问津的草丛里!
    几人此刻再不敢有半分质疑罗格的话,
    在罗格的指挥下,他们几人合力,將老奎抬了起来,朝著林子深处的休息区走去。
    此刻,跟在罗格身边的,除了戈徳与维吉尔,还有四名男性民兵。
    几人看向罗格的目光中只剩下信服与感激之色。
    罗格抬眼看向来路的方向,沉声道:
    “我要沿路再回去找一找,看看还有没有落单受伤的人,有没有人愿意跟我一起去?”
    他要沿路回去再找一找,有没有人愿意跟著一起去!
    话音刚落,几名民兵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握紧了手里的武器,齐声应道:“罗格大师,我们跟你去!”
    罗格点了点头,指派了其中一名汉子先回休息区,把他们要沿路折返寻找倖存者的消息告知村民。
    他便带著剩下的人,沿著来时踩出的路,朝著林子外快步赶去。
    一路往前,罗格时不时开启洞察之眼,
    直到快要出了林子,罗格也没发现一人。
    几人伏在高坡的杂草丛里,往下俯瞰。
    只见村尾的木屋被烧得噼啪作响,不少海寇正在放火点著其他屋子。
    两名年轻的村民被反绑著双手跪在地上,另一名青年已经被剥光了脊背,被死死按在树桩上。
    海寇头领站在其身后,手里的重斧高高举起,再狠狠砸下……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直直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一声比一声微弱,直到彻底归於死寂。
    罗格身边的几名村民汉子死死盯著这一幕,
    他们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睚眥欲裂,眼球上布满了狰狞的血丝。
    罗格的拳头也攥得很紧,
    他知道,剩下的两名青年,最终也逃不过惨死的下场。
    对於这一切,他无能为力,也没有能力去救。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声呼唤了一句:
    “走,咱们回去!”
    维吉尔伸手拉了拉两个迟迟不愿转身的村民,几人朝著林子深处行去。
    ……
    林子的休息区里,早已乱成了一团。
    老奎被抬回来重伤濒死的模样,村民们围在一旁,心疼得红了眼眶,却又都手足无措。
    他们不敢碰他背上的飞斧,也不懂怎么处理这么重的伤,
    只能手忙脚乱地给他擦去脸上的血污,用乾净的布巾按住还在渗血的伤口,不少女子小声地啜泣著。
    当听到老奎是罗格从草丛里找回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里都泛起了感激。
    原本打算继续赶路的村民,此刻也满心的羞愧。
    老雅尔还在昏迷中,气息微弱。
    罗格带著人出去了迟迟未归,这群刚从鬼门关逃出来的村民,像是彻底失去了主心骨。
    坐在黑压压的林子里,他们心里满是惶恐与惆悵。
    不少人祈祷著,祈祷罗格能平安回来,祈祷他不要像那些自顾自离开的人一样,捨弃他们而去。
    就在这时,林间的枝椏被拨开,
    罗格的身影踏了进来,一束光正好打在他严肃的脸上,
    那一瞬间,整片空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村民的目光,都齐刷刷地匯聚到了罗格的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淡、怀疑,
    而是带著期盼、依赖与信任!
    他们就像溺水的人,终於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村民们见到罗格到来,纷纷喜笑顏开。
    人群自发地簇拥了过来,
    没有人再催促,没有人再质疑,
    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看著罗格,等著他的指令。
    罗格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了整片林间空地:
    “所有人,立刻收拾东西,我们继续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