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怒骂,是李三的其他手下听到哨声赶来了。
    柯秩屿钻进狗洞般的缺口,反手用几个破瓮将洞口虚掩。
    他没有立刻跑,而是伏在墙后阴影里,急促地喘息了几口,压下左肩伤口崩裂带来的锐痛和一阵阵眩晕。
    听着追兵在“快活林”附近气急败坏地搜寻、呼喝,然后骂骂咧咧地往错误的方向追去。
    他这才起身,沿着复杂狭窄的巷道,快速离开。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泥点和溅上的血痕,他的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很快就重新调整到稳定而迅速的节奏。
    ——————————
    时间一点点过去。
    茶摊老板打着哈欠,准备收摊。
    鬼市里的灯火开始零星熄灭。
    货栈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惨呼,随即是几声惊怒的喝骂和杂乱的脚步声!
    萧祇握紧了袖中匕首,身体绷直。
    骚动并未扩大,很快被更深的黑暗和雨声吞没。
    又过了片刻,几个身影骂骂咧咧地从货栈方向走出,似乎在搜寻什么,但很快又退了回去。
    寅时二刻,一个瘦削的身影从鬼市阴影中快步走出,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头,他却步履稳定,径直走向茶摊。
    是柯秩屿。
    他手中多了一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裹。
    萧祇立刻放下几枚铜钱,起身迎了上去。
    两人交汇,没有任何言语,转身便没入旁边更黑暗的小巷。
    直到远离鬼市区域,在一处无人的屋檐下,柯秩屿才停下,微微喘息,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苍白。
    他将粗布包裹递给萧祇。
    萧祇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角,里面是整齐的银锭和一些金叶子,还有几张看似普通的会票。
    数目远超预期。
    “顺利?”萧祇问,目光扫过他全身,未看见明显新伤,但那股紧绷后的虚弱感掩饰不住。
    “李三的胳膊留在了赌桌上。”
    柯秩屿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切了块猪肉,
    “趁乱走的。惊动了他的人,但鬼市规矩,出了市口,各安天命,他们没敢明着大范围追。”
    他将一个更小的油纸包塞给萧祇。
    “顺便买的。锦州特产的‘行军散’,对内伤外伤都有些效果,比我们之前用的好。”
    又拿出两套厚实许多的半旧棉布劲装,
    “明天穿这个。”
    萧祇捏着那包还带着他体温的药,没说话。
    这个人,在虎狼环伺的间隙,还记得买药,买衣服。
    “回去。”
    柯秩屿拉低兜帽,重新走入雨中。
    第12章 混迹江湖的底层
    回到赁居的小屋,天色已蒙蒙亮。
    两人迅速换下湿衣,将银钱分装稳妥。
    柯秩屿处理了一下手臂上一道不甚起眼的划伤——是翻越货栈残垣时被碎木所刮。
    萧祇则默默将“行军散”化开,不由分说,将一半递到柯秩屿面前。
    柯秩屿看了他一眼,接过,仰头喝了。
    “卯时三刻,南门。”
    柯秩屿铺开一张不知他从哪里弄来的北境简图,指尖点在一处,
    “先到‘渡口镇’,那里有北上的商队和私船。我们用钱开路,混进去。”
    他的规划清晰直接。
    萧祇没有异议,只是补充:
    “渡口镇巡检司的主官姓王,贪财,但胆小,可用钱疏通,避免路引细查。”
    柯秩屿点头,将这条信息记下。
    短暂的休息后,天光渐亮。
    雨停了,天空依旧是铅灰色。
    两人换上新的棉布劲装,虽然半旧,但合身干爽,将剩余不多的东西打包,仔细检查屋内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痕迹,然后悄然离开。
    老妇还在沉睡,小院静悄悄。
    他们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锦州城清晨苏醒的街巷中。
    南门刚开,出城的人流逐渐增多。
    两人混在其中,毫不显眼。
    守门兵丁哈欠连天,敷衍地扫视着行人。
    就在即将通过门洞时,旁边一个牵着驮马、商人打扮的中年汉子,似乎无意地朝他们这个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在萧祇脸上略微停顿了半瞬。
    极其细微的异样,却被柯秩屿和萧祇同时捕捉。
    两人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对视,却极其默契地同时加快了半步,自然地侧身,让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农夫走到了他们和那中年汉子之间,隔断了可能的视线。
    顺利出城。
    走上官道,汇入更庞杂的人流车马中,萧祇才低声道:
    “那人?”
    “不像黑煞帮。”
    柯秩屿目视前方,声音极低,
    “眼神太稳,像盯梢的。可能是别路的。”
    他顿了顿,“锦州的水,比想的浑。”
    但无论多浑,他们已抽身离开。
    ————————————
    渡口镇的混乱与锦州城不同。
    这里码头腥气、廉价酒馆的叫骂、私船水手的粗野吆喝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为生存奔命的喧嚣。
    靠着那笔银钱开路,萧祇和柯秩屿没费太多周折,就混进了一支北上的药材商队,扮作投亲的远房侄子,帮忙打杂,换取随行。
    商队的目的地是北境重镇“襄州”。
    路途漫长,风餐露宿。
    萧祇的肋伤在“行军散”和逐渐适应劳作的锤炼下,彻底愈合,只留下一条浅疤。
    柯秩屿的左肩旧伤却恢复得慢,阴雨天依旧会隐隐作痛,发力时能感到明显的滞涩。
    商队管事是个精明的中年人,姓周,看出两个少年虽然沉默寡言,但手脚利落,不偷懒不惹事,也就默许了他们跟着。
    只是有一次,路过一处险隘,遇到小股山匪拦路索要“买路钱”,商队护卫与之对峙,气氛紧张。
    混乱中,一个悍匪突然挥刀冲向侧翼的驮马,想制造混乱。
    当时柯秩屿正在附近整理松掉的货绳。
    萧祇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手已按上腰间匕首。
    但柯秩屿的动作更快——或者说,更“慢”。
    他像是被吓住一般,踉跄后退,手忙脚乱地抓起地上用来固定货物的粗麻绳,胡乱挥舞着挡在身前,脚下却“恰好”绊到一块石头,哎哟一声向后跌倒,手里的麻绳“无意中”甩出,不偏不倚,缠上了那悍匪踩在泥地里的脚踝。
    悍匪前冲势头一阻,身体失去平衡,护卫头领趁机一刀背将他砸晕。
    事后,周管事拍拍柯秩屿的肩膀,笑道:
    “小子运气不错,就是胆子太小。”
    柯秩屿只是低着头,默默捡起麻绳,走开了。
    当晚宿营,萧祇拨弄着篝火,忽然低声道:
    “你的伤,不能再动手了。”
    不是商量,是陈述。
    他看得清楚,柯秩屿绊倒时左肩的僵硬,和事后更苍白的脸色。
    柯秩屿没反驳,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嗯。”
    “到了襄州,我们得有个长久的身份。”
    萧祇继续说,“不能一直跟着商队打杂。”
    “你有什么想法?”
    “襄州城外三十里,有个‘药王谷’,算不上大门派,以种植、炮制药材,培养低级医师和药师为主,也接一些疗伤治病的活计,与各大门派都有些往来,消息也算灵通。”
    萧祇显然早已想过,“他们常年招收杂役和学徒,审核不严,只要身家清白……或者说,看起来清白,肯吃苦就行。”
    柯秩屿抬眼看他:“你想进去?”
    “我们两个。”
    萧祇纠正,
    “你需要一个地方静养,彻底治好左肩的旧伤。
    药王谷再小,也有正经的医书和药材。而我……”
    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不惹人注意,又能学到东西、了解如今江湖格局的地方。
    药王谷的学徒,能接触到很多求医问药的三教九流。”
    很合理的规划。
    避开争斗,蛰伏学习,积蓄力量。
    柯秩屿沉默片刻,点头:“好。”
    半个月后,商队抵达襄州。
    两人与周管事结算了工钱,道别离开。
    他们没有进城,直接绕向城外的药王谷。
    药王谷正如萧祇所言,是个类似大型医馆兼药材作坊的地方。
    几处连绵的屋舍,大片打理得不算精细的药田,谷口有简单的岗哨。
    招收杂役的告示就贴在谷口木牌上,要求简单:身强力壮,老实肯干,来历清楚。
    两人在谷外观察了两日,摸清了负责招收的执事每日巡查药田的时间。
    第三日,萧祇出面,自称是北边遭了灾的流民,与表兄南下投亲,亲没找到,盘缠用尽,想寻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求工钱多高,只求温饱和栖身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