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狼。
    第二声嗥叫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声音从山路两侧的山坡上传下来,在岩壁之间迴荡,分不清具体有几只,但能听出越来越近了。
    骡子猛地往后一挣,韁绳差点从时虎手里脱出去。骡子的眼睛里翻出了眼白,四蹄在地上刨著碎石子,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嘶鸣。时虎用两只手攥紧韁绳,身体后仰,脚在地上犁出两道印子,才把骡子稳住。车上的易明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傅樱寧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按在怀里。
    “狼——”有人尖叫了一声。
    队伍瞬间乱了。人挤人,人踩人,一个抱著孩子的村妇被推倒在地,后面的人来不及停脚从她腿上踩过去,她惨叫著蜷成一团,孩子从她怀里滚出去摔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別跑!”时虎吼了一声,嗓门大得压过了所有骚动。那是部队里喊口令的嗓门,退伍了,老了,但那口丹田气还在。他一把把韁绳塞给时烟屿,从车板底下抽出镰刀,站到了骡车前面。“都別跑!跑了才是找死!所有人往中间靠!把老人和孩子围在中间!”
    老村长也在喊,声音比时虎更急更快:“別乱!別乱!青壮年拿扁担拿锄头!围成圈!”
    第一只狼从山路拐角那边露出了头。
    是只灰黄色的老狼,瘦得肋骨的轮廓在皮毛下一清二楚,后腿有一道旧伤疤,走路一瘸一拐。它的眼神不是凶狠——是飢饿。那种饿了很久终於看到食物的飢饿,比凶狠更可怕。它站在山路中间,盯著人群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蹲下后腿,做出一个扑击前的预备姿態。
    第二只从右侧山坡上探出头来。年轻一些,皮毛更密,眼神更亮。第三只紧隨其后,然后是第四只、第五只。
    对峙开始了。
    狼群在对面虎视眈眈,人群在原地瑟瑟发抖。
    突然,一个穿灰色卫衣的乘客猛地从人群里窜出来,往山路后方跑去,嘴里喊著“我不玩了我不玩了”。他的动作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除了狼。
    一只狼从山坡上扑了下来,它的动作是饿疯了的狼才会有的、近乎疯狂的衝刺。四肢在山石上蹬得碎石乱飞,身体拉成一条灰色的箭,五十米的距离,只用了不到三秒。灰卫衣跑到第三步的时候,狼已经到了他身后。他张嘴想喊,声音还没出来,狼已经扑上了他的后背。第二只紧跟著扑上来,然后是第三只。
    惨叫声短得只有两秒,就结束了。
    球球在顏若的意识里也不敢说话了。她只能听到小球压抑的呼吸声,急促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宿主——”球球的声音缩得很小很小,“——有危险。”
    “別出声。我在想。”
    灰卫衣死了。
    一个在末日第一天还活著的人,在第一个站点的第二天就死了。不是死於违反规则,不是死於任务失败——是死於恐惧,他跑的那一刻就已经把自己变成了猎物。
    她必须保证他们十个人活下来。
    她的目光扫过狼群蹲伏的位置——左前方山坡两只,右后方巨石后面一只,正前方三只,老狼在最前面。她手里有火柴,但没有火把。虽然她可以买到冷兵器,但近距离面对六只狼,风险太大。实在不行,哪怕暴露身份,也只能买两把枪给小姨夫和小屿了。
    不对,还有有一种东西……
    “球球,有没有鞭炮?”
    “鞭炮?!”球球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反应过来,“有!普通的鞭炮!还有二踢脚,飞得高声音大!还有大雷子、还有烟花——宿主你要多少?”
    “各来二十个,快!”
    “已购买!已取出放在空间快捷区!”
    顏若压低声音对时烟屿、时虎和易九龄说:“我车上有二踢脚和鞭炮。”
    时烟屿和易九龄瞬间就明白了——球球。
    时烟屿假装在骡车上翻包袱,顏若借著身体挡住后面人的视线,把二踢脚和鞭炮从空间里取出来,迅速塞进时烟屿怀里。粗糙的纸皮,引信卷得歪歪扭扭——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比任何精密装备都管用。
    “小屿,你拿著到后面去——你投掷准,等狼靠得够近,点燃了扔进狼群里。”顏若压低声音飞快安排,“小姨夫,你守在骡车前面。老公,你去左边。剩下的放车上备用。我去帮小屿点火。”
    时烟屿蹲著身子挪到骡车后方,她的动作很安静,像一只贴著地面移动的猫,曾经的单兵素养在这一刻全部浓缩在了那几个蹲行的步伐里。顏若跟在她身后,手里攥著打火机。时烟屿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过来干什么太危险了”,顏若回了她一个眼神——“你別一个人冒险”。
    狼群开始移动了。
    那几只狼分食完灰卫衣的尸体后变得更加焦躁。食物不够分,飢饿感反而被那几口血肉勾得更旺了。老狼往前迈了两步,后腿的伤疤在皮毛下扯动著,它的嘴角还掛著血跡,舌头舔了一圈嘴唇,然后仰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嗥叫。那不是攻击信號——是召唤,更多的狼从山坡上现身了。
    不能再等了。
    “现在。”顏若说。
    她把打火机打燃,火苗在乾燥的空气里躥得老高。时烟屿把二踢脚的引信凑上去,引信滋地一声点著了,火花沿著细麻线飞速爬向炮管。她站起来,用標准的投掷姿势——右臂后拉,左脚前踏,腰部发力,整个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將二踢脚甩了出去。
    红色的炮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狼群前方不到三米的地方,弹了两下,然后——
    砰!
    第一响震得山路上的碎石都跳了起来。狼群猛地往后一缩,老狼的耳朵向后贴平,尾巴夹进了两条后腿之间。
    咻——第二响带著尖锐的哨音衝上半空,在山谷之间炸开,回音一浪一浪地撞过来盪过去,像有人在天上敲了一面巨大的锣。
    “再来!”顏若已经把第二根二踢脚的点火准备工作做好,引信凑到时烟屿手边。
    时烟屿接过第二根,点燃,投掷。这次她换了个方向,往右侧山坡上扔。二踢脚在山坡上炸开,碎石被炸得四处飞溅,藏在山坡上的那几只狼被震得踉蹌后退,爪子在山石上打滑,碎石顺著坡面滚下来,狼也差点跟著滚下来。
    时虎和易九龄也同时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在山路上炸成一片,青烟和硫磺味瀰漫开来。鞭炮在乾燥的地面上跳动著炸开,火花四溅,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骡子被爆炸声惊得前蹄离地,嘶鸣著往后挣,时虎一只手攥韁绳一只手拿著镰刀,嘴里喊著“吁——吁——”,用尽全身力气把骡子稳住。其他几辆骡车和牛车的牲口也都炸了锅——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挣,有的在原地打转——但都被各自的主人死死拉住。牲口怕鞭炮,狼也怕。比起害怕,这种混乱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老狼第一个转身跑了,它瘸著后腿,跑得磕磕绊绊,但很快。其他狼犹豫了一两秒——飢饿让它们不甘心放弃,但爆炸声和火药的伤害对野生动物的震慑是本能的、压倒性的——然后也跟著跑了。它们跑得很快,比来的时候快得多。不到十秒钟,所有狼都消失在了山坡和巨石后面,只留下空气中刺鼻的硫磺味和地面上一片猩红的鞭炮碎屑。
    安静了很久。也可能是很短。人在恐惧中感知不到准確的时间。然后老村长的声音响起来,沙哑的,疲惫的,但清晰有力:“狼跑了!都別动!先清点人数!”
    村民们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有人抱著家人不撒手。那个被推倒的年轻村妇还坐在地上,怀里抱著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但她自己在哭。旁边有人伸手把她拉起来,她站起来之后腿还在抖,站不稳,就靠在拉她的那个人身上,两个人都不认识对方,但谁也没鬆手。有几个原本趾高气扬的乘客,此刻也安静了。他们低著头,跟在村民后面,不敢看狼群消失的方向。灰卫衣死的时候他们看到了。那不是站点规则杀死的,不是npc杀死的——是狼。是真的会死的。这个认知比任何规则都更沉重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时虎因为攥韁绳攥得太紧,肌肉过度紧张之后不断地发抖。时烟屿把最后一串二踢脚放在车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硫磺灰。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娃娃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眼神还没从战斗状態中退出来。景文从骡车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攥著那把镰刀——她刚才一直在守著车上的老人和孩子,镰刀攥得指节发白。
    球球的声音在意识里颤抖著响起,像是憋了很久终於能说话了:“宿主——刚才嚇死球球了!球球以为要完蛋了!但是你们把狼赶跑了!球球第一次看到这么厉害的宿主!”
    顏若在意识里说,“再多囤点!后面还有一座后山,比这个高,肯定还有野兽。”
    “好的宿主!球球马上去!”
    顏若靠在骡车车板上,闭上了眼睛。灰卫衣的脸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他不是死於规则,不是死於站点,是死於恐惧。在末日里,恐惧比任何东西都致命。
    “若若。”傅樱寧的声音从车板上传来,还带著一丝没完全平復的颤抖,“明岩睡著了。”
    顏若低头看了看儿子,呼吸均匀,睫毛上还掛著没干的泪珠。
    顏若弯腰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然后她直起身,走到人群中间。老村长正在让各户清点人数,看到她走过来,停下了手里的事。
    “村长,”顏若压低声音,“那几匹狼,跑了之后可能还会回来。今晚扎营必须派人守夜。火堆不能灭——狼怕火。”
    “我知道。”老村长点头,“你家的那个炮竹——还有吗?”
    “有,过年的时候买的多,还有不少。”
    “好。”老村长没再多问。
    他转过身,对著所有人大声说:“各家清点人数!伤员马上报上来!没受伤的收拾东西,准备继续走!天黑之前必须翻过前山!”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这一次,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所有人都在默默地走,默默地搀扶著身边的老人和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