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方才……有婢女过来了?”
    萧怀敘没答话,可他的笑容依旧明媚。
    他手中的帕子轻轻擦过人偶的眉心,將飞溅的墨点一一抹去。
    那动作的耐心和专注,像极了一位画师在修补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去查。”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柔和,不带丝毫催促。
    但小於跟在他身边四年,听得出这两个字底下的分量。
    “是!”小於应了声,转身沿著花圃外的小径快步走了。
    花圃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怀敘一个人坐在青石上,面前的人偶空洞的木脸朝著太阳。
    被他刚毁后又擦净的双目位置,只留下两团浅浅的灰色印痕。
    他歪著头端详了片刻,拿起狼毫笔,重新蘸墨。
    笔锋落在人偶的左眼处。
    这一回,他没有画先前那双含情脉脉的丹凤眼。
    而是一笔一笔,极缓极慢地,勾出了一双——圆圆的、带著几分惊惶的杏眼。
    嘴角的弧度,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
    沈知微脚底发软的走进入了世安苑。
    一路上她回头看了六七回。
    確认身后空空荡荡,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放下来半截。
    世安苑的大门朝南开,门头上掛著一方旧匾,“世安”二字。
    用的是瘦金体,笔画纤细锋利,金粉剥落了大半。
    两扇黑漆木门虚掩著,门环上拴了一条素麻绳,打著一个简单的结。
    沈知微站在门外,先打量了一圈四周。
    这座院子跟王府其他地方的气质截然不同。
    没有雕樑画栋,没有朱栏翠瓦。
    院墙上爬满了凌霄花,攀到了墙头,又从另一头垂落下去。
    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苔蘚,踩上去有些打滑。台阶夹缝里,冒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花,开得零零碎碎。
    安静。
    出奇的安静。
    连鸟都不在这儿叫。
    明明身处偌大的王府之中,这一方小院却像被人从喧闹中剪下来,单独裱了框。
    清净是真清净,可那种清净里透著一股说不上来的寂寥。
    似乎是一座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院落,住著一个被死神惦记著的少年。
    沈知微收回思绪,端正了姿態,正要抬手扣门。
    门从里头开了。
    出来的人是成乐。
    那张圆脸在门缝里探出来半个,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认出了她。
    “你是……昨日那奶娘?”
    “是我。”沈知微屈膝行了一礼,將漆盘往前递了递:“大小姐吩咐,这是给世子爷燉的雪梨川贝汤,让奴婢送过来。”
    成乐的眼睛在燉盅上扫了一圈,低头闻了闻,面色稍缓。
    “大小姐有心了。”
    “世子爷今早咳得厉害,方才用了药才刚睡下,这会儿正歇著。”
    他伸出双手:“交给我便是,我待会儿热一热端给世子爷。”
    沈知微求之不得。
    她双手將漆盘递出去的速度,大约比她平时的反应快了三倍。
    漆盘到了成乐手上。
    沈知微的手空了。
    好了,东西送到了,燉盅交出去了,不关她的事了。
    不管那里面是雪梨汤还是搀了什么別的——反正不在她手里了!
    沈知微暗搓搓鬆了一口气,刚要转身开溜。
    “成乐,成乐......”
    院墙外头传来一声急喊。
    一个小丫鬟一溜烟跑到门口,上气不接下气:“成乐,王妃身边的冬梅姐姐来传话。”
    “王妃寻你,让你即刻过去!”
    成乐一怔:“何事?”
    “不知,冬梅姐姐未细说,只说让你快些去,一刻都不得耽误。”
    成乐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漆盘,又看了看门口的沈知微,再看了看那个小丫鬟。
    成乐道:“沈奶娘,劳烦你把汤端进去,放在世子爷房中的书案上便可。”
    “我去去就回,不会太久。”
    说完,他已经迈开了步子,转身就跟著小丫鬟一路小跑走了。
    沈知微站在世安苑门口,捧著漆盘,呆若木鸡。
    风从院门缝隙里灌出来,带著浓浓的药味,苦涩得呛鼻。
    她低头看了看燉盅,又抬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院子。
    这个燉盅,现在是她的定时炸弹。
    不要慌不要慌,送进去,放下,走人,就这么简单。
    她在心里给自己壮胆:世子爷在睡觉,不会醒。
    不会醒就不会发现汤的问题。
    不发现就不会追究。
    不追究她就能全须全尾地活著回去。
    完美!
    至於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被发现了呢?
    沈知微脑中闪过萧砚辞那瘦得脱了形的身板,还有他吊著一口气靠在轮椅上的模样。
    应该……应该是没有力气杀人的。
    对吧?
    她捧著漆盘,硬著头皮迈进了院门。
    世安苑的院子不大。
    进了大门,是一方窄窄的天井,青砖铺地,砖缝里长著青苔。
    天井左侧种了一丛修竹,竹叶纤细,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右侧放著一口水缸,缸里养了几尾红鲤,在水面下悠悠游动。
    正对著天井的,是三间正房。门窗一律是素色的纱帘,帘子放了下来,看不清里头。
    沈知微没多想,提著裙摆上了台阶。
    正房的门半掩著,她侧身挤了进去。
    一进门,那股药味浓烈了十倍。
    苦的、涩的、焦的、甜的,各种草药的气味搅和在一起。
    层层叠叠,像是这间屋子从建成的那天起,就被浸在药罐子里。
    而且里边十分的暗。
    所有的窗户都紧紧关著。
    窗帘是双层的,外头一层纱,里头一层厚缎。
    大白天的,愣是把日光挡得严严实实。
    屋里唯一的光源,是角落里一盏青铜鹤灯,灯芯拨得极小,豆大一点萤光,照出方圆三寸的昏黄。
    沈知微站在门口,眯著眼適应了好一会儿,才渐渐看清屋內的陈设。
    屋內出乎她意料的雅致。
    正房分前后两进。
    前面是书房兼待客的地方。
    一张紫檀大书案摆在正中偏左的位置,案上堆著几卷散开的书册,笔架上搁著三两支毛笔。
    砚台是端砚,墨已经磨开了,但没有蘸用过。
    书案后头立著一扇六折的绢面屏风,上头画著水墨山水,笔触疏朗写意。
    屏风后面,隱约可见里间的布帘低垂——那应该就是世子爷歇息的內室了。
    右侧墙边是一座博古架,上头陈列著几件瓷器和一只铜质香炉。
    香炉里没有点香,但残存的余韵还在——
    是沉水香,极淡,几乎被药味盖住了。
    左侧靠墙的位置,摆著一架古琴。
    琴身覆著一层灰色绒布,看得出许久不曾抚弄。
    整间屋子收拾得一丝不苟,乾净整洁。
    可那种乾净不是热闹的乾净,是冷清的乾净——
    像一座供在高处的佛龕,精致、肃穆,但不见烟火气。
    大白天的,窗户紧闭,门帘低垂,屋內暗得像入了夜。
    沈知微摇了摇头,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正常人都得闷出病来。
    难怪世子爷常年不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