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把火,烧掉的是他最后的退路。隨著本源之力的疯狂燃烧,化作血精之气涌入药鼎,老祭司那本就摇摇欲坠的修为开始以断崖般的速度飞流直下。
    圣台七重天的境界,是他耗费数百年光阴、吞噬了不知多少天材地宝、吸纳了不知多少生灵精华才堆砌起来的成果。可此刻,这具千辛万苦才堆到七重天的修为高塔,正从根基处一寸寸地崩塌碎裂。七重天的壁垒轰然瓦解,跌落到六重天。六重天的壁垒紧接著溃散,跌落到五重天。
    五重天、四重天、三重天——每一次跌落,老祭司那腐朽的身体都会剧烈地颤抖一阵,浑身骨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哀鸣,像是在承受著一场绵延不绝的酷刑。
    而当他的修为从三重天继续往下掉,终於跌破二重天、坠入圣台一重天的最低谷时,他的整个身体都已经佝僂成了一团,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截被烧焦了又勉强黏在一起的枯树根。
    就在他的修为即將跌破圣台境最后一道门槛的剎那,那片七彩丹云终於动了。云霞猛地向下沉降,化作一道七彩洪流,轰然涌入药鼎之中。整座药鼎剧烈震动起来,发出一声浑厚悠长的金属颤鸣,那声音中饱含著一种庄严与喜悦,仿佛整座鼎都在为仙丹的最后成形而欢欣鼓舞。
    “成了!成了!”老祭司匍匐在地上,声音中蕴含的狂喜足以將整间石室点燃,“丹云终於融合了!仙丹大成!仙丹大成了!”
    此刻的老祭司,状態已经不能用“濒死”二字来简单概括。他的修为从圣台七重天一路狂跌到了一重天,距离被打落圣台境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他的本源几乎已经燃烧一空,残存的那一丁点本源之光像是一粒即將被风吹灭的火星。
    “恭喜祭司大人,炼成仙丹,续命千年!”神鸟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语调中满是欢欣鼓舞的恭贺之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老祭司仰面长笑,“上天庇佑啊!我这一生苦苦追寻,终究没有白费。仙丹,属於我的仙丹!”
    他止住笑声,转过头看向神鸟,目光中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温和:“神鸟,我之前对你做出的承诺,绝不会改变。我是堂堂黄金部落的大祭司,吐口唾沫都是钉子。你且等会儿,我先服下仙丹增寿千年,你在一旁为我护道,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等我恢復了青春,重返巔峰修为,必然解开你身上的天巫诅咒,还你自由之身,让你天高海阔任意翱翔!”
    “多谢祭司大人,多谢祭司大人!”神鸟忙不迭地连连点头,声音中满是感激和激动,像是一个受宠若惊的老僕。可它的心中却在无声地冷笑。谁信你的鬼话,谁就是个棒槌!
    它跟了老祭司很多年,亲眼见过无数次这个老东西对別人许下重诺、转身就翻脸不认帐的场景。当初他对那个向他献上全族积蓄的小部落族长,信誓旦旦地说要收其为关门弟子,结果呢?第二天就把那族长扔进了巫蛊池,化为一摊脓水。
    可现在老祭司哪里顾得上猜神鸟的心思,激动得整个人都在打颤,他心心念念了无数年的仙丹,此刻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这座药鼎之中,等著他去揭开最后一道封印。
    他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掐动法诀。药鼎下方那团熊熊燃烧了十几天的地心青焱火缓缓熄灭,石室中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老祭司双手抓住了鼎盖的边缘,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將那沉重的鼎盖一点一点地提了起来。
    在他的脑海中,已经无数次预演过眼前即將出现的画面:鼎盖掀开的一剎那,万丈仙光冲天而起,一朵朵由最纯净的仙灵之气凝结而成的祥云从鼎中飘出,將整间石室化成一方仙境。在那耀眼的仙光深处,一枚通体流光溢彩、晶莹剔透如最上等琉璃的仙丹,会静静地悬浮在药鼎的正中,周身繚绕著七色丹霞,散发出足以让人闻一口就年轻十岁的馥郁异香。
    那枚仙丹或许因为吸收了他的精血本源而產生灵性,会主动向他飞来,像一个温顺的孩子扑向父亲的怀抱。他用颤抖的双手接住仙丹,当著上天的面吞服下去,然后——白髮变青丝,朽骨生血肉,老皮换新肤。他会在短短片刻之间从一个行將就木的老朽变成一个气血充沛、生机蓬勃的壮年人,修为不但能恢復巔峰,甚至还能藉此机缘更进一步,踏足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至高境界。
    这座药鼎里承载的不是一枚丹药,而是他全部的未来,全部的希望。
    鼎盖被他缓缓提起,鼎口终於露出了一条缝隙。一道金光从那条缝隙中迸射而出,刺目到让他那只仅剩的独眼眯了起来。可他的嘴角却在这一刻咧到了最大——金光!对的,仙丹的光华!他的预想没有错!他用力將鼎盖彻底掀开,哗啦一声沉重的金属碰撞声响,整座鼎口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更多的金光从鼎中喷涌而出,如千万道最锋利的利剑般直刺他的独眼,一股脑地向他涌来。那金光太炽盛了,比之前透过鼎壁的那些余暉要强烈了何止十倍百倍,整间石室在剎那间被照耀得变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老祭司激动得几乎要昏厥过去——他本能地以为这是仙丹通灵,感应到了他这个主人的气息,再加上他以自身的精血本源餵养了它,这是仙丹在主动向他投怀送抱。
    可下一刻,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不,不是凝固,而是像一面被重锤砸中的铜镜般,从最中心处轰然炸裂,碎片四散飞溅。他那只独眼看到的东西,让他经歷了一个从天堂的云端直线坠入地狱深渊的灭顶之灾。
    那团刺目的金光包裹著的,根本不是什么晶莹剔透的仙丹,而是一只拳头。一只通体金光璀璨、像是用神铁铸就而成的拳头,正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著他的面门轰来。那拳头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快到老祭司连眨眼的工夫都没有,那拳头便已经在他的视野中无限扩大,占据了全部的视线。
    而那拳头的后面是一条手臂,手臂属於一副肩膀,肩膀上有一颗脑袋。一个人形的身影正稳稳地盘坐在药鼎正中央,姿態从容安详,像是在药鼎中打坐修行了许久。
    那人不是別人,正是叶尘——那个早该被药鼎炼化、一身精血宝肉尽数融于丹药之中的小子。此刻他却完好无损地盘坐在那里,浑身金光流转,目光平静而锐利地凝视著老祭司,像是在打量一个即將入土的死人。
    “不——!”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老祭司的喉咙深处撕裂而出。那声音中蕴含的惊骇、恐惧、绝望、崩溃,浓烈到几乎要將他整个人都撕成碎片。这一幕场景简直把他的整个魂魄都击垮了,像是一座百万钧重的太古神山,毫不留情地当头砸下,將他从头到脚砸得粉身碎骨。
    那个他一心以为早已经被炼製成渣的叶尘,那个本该在十几天前就彻底从世间消失的无名小辈,竟然活生生地盘坐在鼎中,而且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数百年构建的信念大厦,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一生的骄傲、一生的追求、一生压上全部筹码的豪赌——全被这只从鼎中轰出的金色拳头碾成了齏粉。
    老祭司的本能驱使他的身体做出反应——倒飞出去,可是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那具腐朽到了极致的躯壳,怎么可能跟得上他一个圣台境强者的战斗本能?
    那只金光万道的拳头,没有任何悬念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面门之上。
    这一拳,凝聚了叶尘突破万古金身第三重之后全部的力量。亿万万颗黄金晶体內的內在空间同时震盪,叠加在一起的力量像是一整座金色的大洋在瞬间倾泻而出。那一拳击出时,空气中甚至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拳锋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石室中的空气在这一拳之下发出了尖锐到刺耳的音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