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祭司的面门骨骼在一瞬间全部碎裂,更致命的是,这一拳直透神魂。老祭司的识海在这一拳的衝击下,裂开了无数道裂纹,然后轰然崩碎。
    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这一拳下去绝对已经死透了,可是老祭司没有死。
    在识海破碎的一剎那,他的神魂碎片忽然浮现出一道又一道的古老巫纹,在电光石火之间將那些碎裂的神魂碎片重新缝合在了一起。他的识海也在巫纹的笼罩下开始急速重组,虽然重组后的识海不再完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巫纹补丁,但它至少恢復了一部分功能。
    与此同时,他丹田深处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华。那是他残存的最后一丁点本源,全部催动了起来。本源光华化作滚滚神精从他乾枯的气海中喷涌而出,顺著他的经脉衝刷向四肢百骸,为他那具腐朽肉身强行注入了一股强大的生机。那股生机不足以让他恢復什么战力,却足以让他暂时不死,在濒死之际发动反击。
    最强悍的反击,来自於他体內衝出的那件东西。天巫权杖。
    那根古老权杖化作一道乌光激射而出,顿时之间,石室被一股浓烈的煞气填满。那煞气漆黑如墨,阴冷刺骨,蕴含著歷代大祭司积累下来的巫咒之力。权杖的顶端的血色宝石绽放出妖异的红光,一道道古老的巫文从宝石中涌出,在权杖周围盘旋飞舞,散发出神秘而强大的巫咒气息。
    权杖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朝著叶尘呼啸而来。
    叶尘心头凛然,那权杖上繚绕的巫咒之力,给他一种大难临头之感——那是一种直接针对神魂本源的诅咒力量,不是靠肉身强横就能硬扛的。他终於体会到了黄金幼狮之前那句话的分量,也明白了它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布下这么一个大圈套,一步步將老祭司熬到油尽灯枯才肯动手。
    “不用慌张。”黄金幼狮说道,“他这是临死前的反扑,看著骇人,实则马上就油尽灯枯了。”
    话音未落,它抬起前爪朝著天巫权杖轻轻一挥,一道道金色符文流淌而出。它们如同一群金色的萤火虫般飘向天巫权杖,粘附在了杖身之上。
    天巫权杖猛然一颤,周身的煞气在金色符文的压制下迅速消融。任凭老祭司如何驱使,天巫权杖就是纹丝不动,像是变成了一根普通的废铁,连最后一丝煞气都消散得乾乾净净。
    叶尘那股大难临头的危机感骤然消散,心中充满后怕。老祭司果然如二狗子所言,底牌很强,换作他自己,刚才那一下绝无幸理。而且二狗子这货果然不是吹的,真的能控制天巫权杖。
    就在这时,神鸟瞅准了机会。
    它一直在等这一刻,从老祭司將那根空心金针刺入它心脉的第一天起,它就在等这一刻。现在老东西终於油尽灯枯了,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它从虚空中猛然掠出,双翅一振,千万道锋锐绝伦的翎羽朝著老祭司爆射而去。
    噗!噗!噗!
    老祭司那乾瘪的身体在一瞬间被射成了筛子,整个人像是一只万箭穿心的刺蝟。
    可这些翎羽最可怕的不是锋锐,而是它们的吞噬之力。翎羽一刺入老祭司的身体,每一根都立刻化作了一个微小的黑色漩涡,疯狂地吞噬著老祭司体內残存的一切精华。他那仅剩的本源之力,被数不清的细小漩涡同时抽吸。那吞噬的速度快到了极致,几乎就在翎羽入体的同一瞬间,老祭司便感觉自己被掏空了,像一只装满了沙子的布袋被人从底部一刀划开,哗啦一声便什么都不剩了。
    他的丹田彻底枯竭,本源之光彻底熄灭。他的身体从內到外都被吞噬一空,只剩下一具布满了孔洞的乾枯皮囊和一副勉强支撑著外形的朽骨。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老祭司仰面朝天,嘴唇剧烈蠕动著,却难以组成完整的语句。
    他至死都想不通。前一刻他还在狂喜之中,等著开鼎取丹增寿千年,等著白髮变青丝朽骨换新肉。七彩丹云向他展示了那么多神圣的异象——佛祖割肉餵鹰,猛虎断掌护犊,飞蛾扑火重生。那些异象分明就是在告诉他:以人祭丹就能死中求生!他是被上天选中的幸运儿,他是天命所归的仙丹之主。这本该是一场完美的胜利,本该是一个圆满的结局,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鼎盖掀开之后不是仙丹而是拳头?为什么那个早该死去的叶尘完好无损地坐在鼎中?为什么服侍了他多年的神鸟会在最后关头给他致命一击?为什么他三百年的积蓄、三百年的执念、三百年的苦修,全都变成了一场荒诞到极点的笑话?
    神鸟收拢翎羽,昂著鸟首,一步一步地朝著仰面朝天的老祭司走去。走到两步远的地方,它停下了脚步,低下头,用一种冷冽的目光俯视著这个即將死去的主人。
    “怎么会这样?当然会这样。”神鸟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都是你自己做的孽,你自己心里最清楚。难道你真的以为,这些年来你每天用空心金针刺入我心脉、抽取我的血精,我会对你感恩戴德?难道你真的以为,你用天巫诅咒把我困在你身边当一条狗,让我日日夜夜被诅咒噬魂、生不如死,我会心甘情愿地为你卖命?”
    它顿了一顿,像是在轻轻嘆息,又像是在冷笑:“我早就想弄死你了,从你第一次用金针刺进我心脉的那天起。每一天早晨你取完血精转身走开的时候,我都会在你背后死死盯著你的后脑勺,想著总有一天我要用我的一根翎羽钉穿那里。如今,我终於等来了这个机会。”
    看到这一幕,黄金幼狮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叶尘却是实实在在地吃了一惊,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什么情况?这恶鸟怎么突然反水了?它跟老东西不是一路货色吗?”
    “什么叫突然反水。”黄金幼狮翻了个白眼,“这只杂毛鸟啊,早就想弄死那个老东西了。你以为它前几天来来回回跑腿,真的是在给老东西当忠僕?它那是在跟本王里应外合,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它负责在外面演戏,把老东西往祭丹的绝路上引。我负责在鼎里製造异象,给老东西餵定心丸。这般双管齐下才把那个疑心病重到骨髓里的老怪物一步一步推下了悬崖。”
    叶尘稍加思索便品出了其中的关节,原来如此,这只鸟的心思深沉,丝毫不逊於二狗子。
    “混帐!混帐!”老祭司嘶哑地咆哮起来,“你这只恶鸟……我对你下的可是生死咒!我若是死了,你也別想活著!你亲手杀了我,就是亲手断送了你自己的命!你以为你能跑得掉吗?”
    “別以为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精通巫咒。”神鸟的语气不屑,“可天巫权杖毕竟不是你一个人炼出来的,你死后,自然会有人替我解开生死咒——毕竟,天巫权杖还在那里摆著呢,没了你的神念占著坑,还怕找不到能驾驭它的人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一个答案。”老祭司那张插满了翎羽的脸转向叶尘,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了。他的意识已经在快速涣散,眼前的世界变得模模糊糊,可他死死撑著不肯咽气——他不甘心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去,至少要弄清楚真相,死个明白。
    “老不死的,你还真以为我是案板上的鱼肉,你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叶尘居高临下地凝视著老祭司,“你把我当成一株人形神药扔进药鼎里炼,想把我一身精血宝肉炼成续命的仙丹。你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一切尽在掌控——可你知不知道,从始至终,一切都是我们在引导你。”
    “你看到的第一缕『仙丹』的金光,是我故意漏出去的。你闻到的那股异香,是我突破时自带的异香。你激动得跪地祈祷引来的那些丹云异象,全是我这位伙伴精心打造的幻象。你以为你在炼仙丹,其实你从头到尾都在替我打工。你的那些神药,你的那些精血,你那烧掉的本源——全都进了我的肚子。”
    “你……”老祭司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眼中涌出了比死亡更加浓重的情绪——那是一种超越了所有、將他整个灵魂都撕成碎片的恨意。他这一生机关算尽,坑害了无数人,把数不清的生灵玩弄於股掌之间。他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精明的猎人,可到头来他才是那个被从头算计到尾的猎物。他恨。他好恨!
    “我恨……我恨吶……”他用尽生命最后一丝气力,挤出这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
    最后一个字吐出口的瞬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具插满了翎羽的躯体仰面栽倒在冰冷的石板上,那只仅剩的独眼兀自圆睁著,凝固著无穷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