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刺耳的警笛声在八一路老城区狭窄的街道上响起。
    两辆涂装亮眼的警车闪著红蓝警灯,费力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在阿莫迪罗越野房车旁停下。
    车门推开,四名片区民警快步走了下来。
    领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老民警,鬢角已经斑白,皱纹里刻满了基层的风霜。
    他姓周,是这片老城区的老资歷了。
    老周刚拨开人群走进来,看清地上的惨状,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地都是断了的钢管和扳手。
    三个平日里在八一路横著走的黄毛混混,此刻正以姿势彆扭地跪趴在地上。
    一个抱著脱臼的手臂哀嚎,一个膝盖使不上劲只能跪著。
    带头的那个黄毛最惨,右手被一双军靴死死踩在地上,旁边还散落著一把弹簧刀,疼得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老周眉头紧锁,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警械。
    他办了一辈子基层案子,这场面一看就是狠人下死手。
    王建军缓缓抬起脚,將军靴从黄毛的手上移开。
    他没有丝毫慌乱,从容地整理了一下略微起皱的灰色卫衣,大步走到老周面前。
    “警察同志,是我报的警。”
    王建军语气平稳,既没有仗著自己“龙牙”的身份摆架子,也没有对基层民警有半分轻视。
    他就像一个最普通的良好市民。
    “这几个人涉嫌寻衅滋事、敲诈勒索外地游客,並持刀威胁人身安全。”
    老周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的男人。
    那股子沉稳內敛的气质,还有那標准的站姿,绝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有的。
    “这……这都是你一个人干的?”
    老周看著地上三个失去战斗力的混混,惊得半晌没说出话。
    “属於正当防卫。”
    王建军没有正面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解锁后递给老周。
    “这是他们强行索要三百元停车费、並在被拒绝后掏出管制刀具威胁的完整录像。”
    这不仅是王建军的手机,更是艾莉尔刚才在车內通过行车记录仪和手机多角度拍摄的高清无死角视频。
    证据链完整得堪比教科书。
    与此同时,饭馆老板也大著胆子走了上来。
    “周警官!我作证!”
    老板义愤填膺地指著黄毛。
    “这伙人成天在我们店门口转悠,专门盯外地车牌。”
    “不给钱就恐嚇、划车!”
    “我们大傢伙儿平时为了做生意,敢怒不敢言啊!”
    周围拿著手机录像的群眾也纷纷附和。
    “对!警察同志,我们都拍下来了!他们自己都招了,一天收几千块黑钱!”
    “必须严惩这些地痞流氓!”
    老周听完群眾的控诉,又看完手里那段清晰无比的录像画面,脸色瞬间铁青。
    他狠狠瞪了一眼地上那几个还在装死的混混。
    “带走!全部带回所里!”
    老周厉声下令,身后的几名年轻民警立刻上前,掏出手銬將三人乾脆利落地銬了起来。
    处理完嫌疑人,老周转过身,將手机递还给王建军。
    他看著王建军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小伙子,今天多亏了你。”
    老周嘆了口气,语气里透著基层民警的无奈。
    “这帮小混混平时滑得跟泥鰍一样,金额不大,抓了又放,很多外地游客嫌麻烦也不愿意配合做笔录。”
    “今天你们提供的证据太扎实了,足够拘留他们,我这就联繫城管和市场监管所,联合对这条街的乱收费进行一次大清扫!”
    王建军微微点头。
    “辛苦了。”
    混混们被押上警车,警笛声渐远。
    八一路再次恢復了浓郁的市井烟火气。
    “恩人啊!”
    饭馆老板激动地搓著手,走到王建军面前。
    “今天这顿饭,我请了!”
    “以后您和您的家人只要来西寧,来我这儿,永远免单!”
    王建军婉拒了老板的免单,执意按菜单付了钱,只是接受了老板额外赠送的两碟凉拌牛腱子肉和几瓶老酸奶。
    饭馆內,靠窗的木桌旁。
    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炕锅羊肉端了上来。
    羊排被羊油煎得外酥里嫩,滋滋冒油。
    铺在底下的土豆块吸满了肉汁,软糯绵密,配上粗獷的青红椒和洋葱,香气四溢。
    张桂兰坐在王建军对面,看著儿子安然无恙,眼眶微微泛红。
    她夹了一块最肥美的羊排,放进王建军的碗里。
    “建军啊,妈刚才在车里,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哽咽。
    “但看到你为了大伙儿站出来,妈这心里……骄傲。”
    她擦了擦眼角,目光变得深远而怀念。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副样子,他肯定会拍著大腿说,他儿子没给他老王家丟脸,没给这身军装丟脸。”
    听到父亲这个字眼,王建军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眼神沉了沉,透出几分旁人读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夹起一块羊肉放进母亲的碗里。
    “妈,多吃点,凉了就膻了。”
    坐在旁边的艾莉尔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太懂这个男人的沉默了。
    阎王不需要感激,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
    艾莉尔神情慵懒地笑了笑。
    她不动声色地伸出筷子,十分顺手地从王建军的碗里,將那块吸满汤汁、最软糯的土豆夹走。
    然后优雅地放进自己的嘴里,慢慢咀嚼。
    “味道確实不错。”
    艾莉尔蓝眼睛微微弯起,透著股得逞后的狡黠,衝著王建军挑了挑眉。
    “刚才说好的,这是你擅自动手,增加我工作量的医疗费利息。”
    王小雅在一旁看著哥哥吃瘪的样子,忍不住捂著嘴笑得前仰后合。
    王建军看著空了一半的碗,有些无奈,眼底却溢满了宠溺。
    “一份土豆就想打发你这位神医的利息?”
    “那是,我很好养的。”艾莉尔轻哼一声,又夹走了一块羊排。
    王建军没有阻拦。
    他侧过头,视线穿过饭馆那层磨损的玻璃窗,看向外面喧闹的街道。
    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
    小商贩在热情地吆喝,背著书包的小孩追逐打闹,游客们手里拿著烤串拍照留念。
    这就是人间。
    没有青湖公司那种手眼通天的跨省大案,也没有真枪实弹的生死搏杀。
    只有这些最平凡、最琐碎,却又最真实的烟火气。
    但他知道,如果那些收保护费的小混混不除,如果没人敢站出来挑破这颗毒疮。
    普通人的这份安稳饭,就永远吃得提心弔胆。
    阎王的刀,可以斩落通天的黑伞。
    但阎王的拳头,同样也会为这街头的市井小民,砸碎所有的不公。
    只有小恶被清算,普通人,才能真正拥有安生日子。
    王建军收回目光。
    他夹起一块羊肉,放进艾莉尔的碗里,声音温和而篤定。
    “多吃点。”
    “吃饱了,才有力气收医疗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