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剎那。
    搭在姬宙肩上的枯手,五指收紧!
    周遭足以搅碎检察长力量的扭曲波纹,在兰穆远的指尖下层层崩灭!
    五根乾瘪的手指穿透了一切,再度结结实实抓住了姬宙的身体!
    “姬宙。”
    兰穆远敛去所有表情。
    他凑得近了些。
    “五十年来,你是第二个想踩著我立威的。”
    隨著他的话语,姬宙肩头的华服寸寸崩碎,化为飞灰!
    “老夫是退了,不假。”
    兰穆远五指继续发力。
    “可还没死呢。”
    咔。
    一声轻微的脆响。
    这位姬家老祖脸色第一次有了变化!
    两人的接触点,空间竟直接横向开裂!
    一道漆黑的裂痕被炸了出来!
    光线被尽数吞噬,声音在裂缝边缘彻底湮灭!
    一条长达数百米的虚无鸿沟,將世界硬生生分成了上下两层!
    全场死寂。
    “大案当前。”
    兰穆远的声音却从裂缝上层平静穿透出来,不急不缓。
    他不再看姬宙,而是转过身,低头俯瞰整个姬家队伍。
    三位巨头。
    数十位隨行者。
    兰穆远逐一扫过。
    最后,他抬起头,迎著天穹。
    像是在对这片天空下,所有正在注视这里的眼睛开口。
    “审判长......”
    “绝无退让之理。”
    不是对姬宙说的。
    兰穆远从头到尾,就不止是在对姬宙一人说!
    所有人终於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位前任审判长,在乎的不是今天这场衝突的输贏。
    他要的也不是压姬家一头。
    而是让所有目光都看见,总署最高执法机构的態度!
    裁决院保江歧不是私交,不是偏袒。
    是因为江歧手里握著的东西,比五族的面子重要一万倍!
    广场上沉默了数秒。
    忽然,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人群最远端响起。
    “等等......”
    开口的是一个独臂的中年男人。
    缺了左臂,断口处的皮肉翻卷著旧疤,一看就是常年泡在污染区的老兵。
    在场少数的第六阶段。
    “我想起来了。”
    独臂男人的视线在墨垠和兰穆远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大案......审判长亲自下场......”
    “以这位首席成为晋升者的时间来算,他能接触到的,只有一件事!”
    广场上响起了细碎的躁动。
    “哪一件?”
    “快说啊!”
    独臂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全城消失。”
    “陷落的安全区!”
    独臂男人压低了声音。
    “江歧手上的线索,是第六区的!”
    短暂的死寂后。
    连锁反应般的低语从一个人传到十个人,从十个人传到整个广场外围。
    “第六区,新时代以来总署遭遇过最大的打击!”
    “整座安全区一夜之间从地图上抹去!至今没有其中任何人的消息!”
    “难怪!”
    “难怪兰判官和墨裁决官一步都不退!”
    越来越多的目光重新落在江歧身上。
    这一次,这些目光里不再只有震惊和审视。
    “所以......”
    “他不仅在神降前向沈检察长示警,拯救了整个第四区。”
    “还在调查第六区的沦陷?”
    所有人都还记得。
    总署公告里加粗的三个字体。
    墓组织。
    一个能让整座安全区在一夜之间消失的超级势力。
    能与后方所有安全区匹敌的恐怖力量!
    而江歧,正在参与调查这个庞然大物!
    人群中的討论反而降了下去。
    大多数晋升者都闭上了嘴。
    他们看著被气浪推到战场边缘,身上还沾著灰尘,可却仍旧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离风暴中心更近的江歧。
    年轻。
    前途无量。
    財力深厚,城府极深。
    可对面是什么?
    十位检察长级別!
    任何东西都不足以支撑一个年轻人,站到那样的巨物对面。
    沉默中,另一道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別忘了。”
    一名佩刀的女性晋升者,声音冰冷。
    “他还在学府大比上击杀了纯血者。”
    这句话一出来,刚平息下去的议论又掀起一层。
    言下之意很明显。
    不仅仅是墓组织。
    还有神灵派系!
    江歧已经彻底站在了两道深渊的边缘!
    可......
    所有人看著眼前这一幕。
    看著姬家三位进退两难的巨头。
    这样一个年轻人,在前方搏命,在暗处查案。
    在总署內部,却在被五族之一竭力打压。
    “妈的,姬家是不是有病?!”
    死寂被一声粗暴的咒骂彻底撕碎。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扫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光头大汉站在人群边缘,脖子上从下巴延伸到锁骨全是旧伤疤。
    他浑然不在乎有多少双眼睛看著自己。
    “別跟我扯什么五族,什么面子!”
    他伸出手,一件件数著。
    “洞悉季家阴谋,单杀纯血者,拯救第四区。”
    “现在调查第六区沦陷的关键线索。”
    “哪件不是实打实的功绩?”
    光头大汉扫了一眼姬家的方向,根本不掩饰眼里的鄙夷。
    “就这位首席干的事,拿出来的资源,展现出来的潜力。”
    “谁不得说一声少年英雄?”
    他重重地呸了一声。
    “要我说这首席之位,给他的名头......就配!”
    说到最后,光头大汉的视线扫过东倒西歪的姬家队伍。
    “面子?”
    他冷笑了一声。
    “面子值个屁!”
    光头大汉的声音还掛在空气里。
    有了第一个人开口,就有第二个。
    “依我看,姬家今天就是犯病!”
    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说话的是个风尘僕僕的瘦高男人。
    “为了一个蠢货少爷,把这么多方势力架在火上烤。”
    “裁决院,军团,督察局,全得罪了个遍!”
    “然后呢?”
    “丟了四颗人头,没討到任何好处,连对方的由来都没问明白。”
    “高,实在是高。”
    旁边立刻有人压低声音提醒。
    “你疯了?这可是姬家......”
    “我知道。”
    瘦高男人翻了个白眼。
    “我还知道他们在第一区一手遮天,横著走路,踩死个把人跟碾蚂蚁似的。”
    他伸手指了指对峙中央的方向。
    “我是第五区的。”
    周围人的表情立刻变了。
    第五区。
    王飞龙和安黎手下的人。
    当事人之一,正站在姬家对面!
    “我亲眼看见过第四区的善后。”
    瘦高男人收起了怒骂的表情,声音沉了下去。
    “江歧这人,是从孤儿院一点点爬上来的。”
    “短短一年,从后方区域直接站到了七席之首的位置。”
    “他没忘了孤儿院。”
    “还回头帮了双木商会一大把。”
    “说白了,当初第四区的拍卖会要是在织命楼举行,至少能多赚几倍!”
    “可他没有。”
    瘦高男人停顿了一拍,然后朝姬家的方向努了努嘴。
    “姬家就是看不得有来自后方的天骄,压过了他们五族的风头。”
    “后方越强,五族越没存在感。”
    “就这么简单。”
    声浪开始发酵。
    一个人的话或许可以忽略,两个人也许是巧合。
    可当第三个,第四个声音接连响起时,广场上的舆论已经形成了一股明確的洪流。
    “我是第七区的!比第五区还苦十倍!”
    “我们负责种植,可连基础的补给都要看总署脸色!”
    “第八区更是!”
    “边境物资被层层扣押,到了我们手里的不足两成!”
    “穷啊!”
    “这第一区,第一区......”
    “唉!”
    话越说越多,越说越偏。
    本来是姬家和江歧的矛盾,愣是被扯成了后方区域和第一区积压多年的怨气大爆发。
    几处战场上对峙的几方人,把一切都听在了耳里。
    安黎侧头,嘴角微微扬起。
    阴淮川则对著几个边境战友的方向,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连傅仁都忍不住回头看了江歧一眼。
    果然。
    人心,才是最强的武器。
    可这情况,不单单是张家在推动?
    这位首席已经用身后合纵连环的集团,开始回应这场五族的棋局!
    不是所有晋升者都畏惧五族。
    五大族群和核心人物几乎不会离开第一区。
    他们的权力辐射到后方,靠的是资源垄断!
    是不死的巨头,是信息壁垒!
    是一代代积攒下来的秩序惯性!
    而后方饱受剥削的晋升者,尤其是来自第七,第八区,靠近边境的镇守者们。
    早已苦第一区久矣!
    然而,地面上的討论再激烈,也影响不到天穹之上。
    恐怖的裂隙始终没有癒合。
    兰穆远在等,姬宙在犹豫。
    两人的力量,在裂隙边缘做著最后的蓄势。
    一旦爆发,就是真正的天崩地裂!
    就在这最后一刻。
    一片竹叶,忽然从裂隙上方飘落。
    在扭曲的波纹中竟没有被撕碎,也没有偏离轨跡。
    竹叶轻轻落在了兰穆远捏住姬宙肩头的位置。
    一个苍老的女声,突然打破了隔绝上下的裂隙。
    “离织命楼太近了。”
    “两位。”
    竹叶落下的瞬间,那条恐怖的漆黑鸿沟竟从中间向两端开始闭合。
    “要打......”
    “远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