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世如苦海,当以身,奋力爭渡!
    白猿拳武师柳原,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声音沙哑:“据我所知,外城已有近半武馆,或是拿了赏银,或是领了遣散费,陆续关门离去了。”
    “留下的,要么是还在观望,要么就是像我们这般,祖业根基在此,难以割捨,或是寧折不弯!”
    眾人闻言,脸色更加难看。
    六家盟此番动作,绝非一时兴起,其谋划之深远,手段之狠辣,无不彰显其雄霸清平,彻底掌控一县武力的决心。
    这已不是简单的利益之爭,而是关乎武道存续、生死荣辱的倾轧。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匯聚到了威望最高的洪元与聂江身上。
    洪元感受到眾人的注视,缓缓开口,略显中气不足。
    “不瞒诸位,洪某日前外出,亦遭了暗算。”
    他轻轻拉开衣襟一角,露出里面缠绕的绷带,以及那隱约透出的紫黑色掌印o
    “三位洗脏境黑衣高手,于归途设伏围攻洪某,若非我尚有几分保命的手段,今日怕是也无法坐在这里与诸位相见了。”
    “什么?!”
    “洪师傅你也————”
    “三位洗脏境?好狠的手段!”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岳明、斐云南、柳原三人霍然变色,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聂江也猛地睁开了眼睛,看向洪元,眼中满是震惊。
    他们原本还存著一丝侥倖,认为己方尚有洪元和聂江两位洗脏圆满的强者坐镇,六家盟未必敢逼迫太甚。
    “六家盟应该並不知晓此事,诸位放心。”洪元苦笑。
    其他武馆师傅神色凝重。
    如今,最强的两人皆身受重伤,这无异於折断了武师盟最坚硬的两根脊樑!
    接下来的撤退之路,可想而知绝不会平坦。
    六家盟不一定会放任他们安然离去。
    雅间內,顿时陷入了沉默。
    “那么,我等再討论,有无继续就在清平城的必要。”
    “或是前往其他城池的看法。”
    一番低声討论与利弊权衡之后,最终还是由洪元,敲定了最后的方案。
    “为今之计,硬抗已无意义,徒增伤亡。各家速速暗中整顿,变卖不易携带之物,筹集银钱,整合人手————”
    “我们便约定一个月后,一同撤离清平。”
    “目標,暂定西边的云州府,那里是云州首府虽距离清平府有近上千里地,但那里局势稳定,或有一线生机。”
    这是目前最现实,也是损失可能最小的选择。
    至於路途,虽然遥远。
    但那里毕竟是云州首府,可发展性也应该更大。
    岳明与斐云南相视一眼,虽满脸不甘,却也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
    聂江也缓缓闭上了眼睛,算是默许。
    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白猿拳师傅柳原,却缓缓站了起来。
    他环视眾人,脸上带著固执,摇了摇头。
    “诸位同道的好意,柳某心领。但我白猿拳武馆,自祖师爷在此开宗立派,已歷四代。这拳馆,便是祖辈留下的基业,是根!
    “柳某————不能走,也走不了。”
    柳原目光扫过窗外熟悉的街景,语气带著决绝:“你们走吧,带著种子,保留火种。我柳原,就留在这里,倒要看看,他六家盟,他潘杰明,能不能將我柳家祖传的牌匾,也一併拆了去!”
    言罢,他对著眾人。
    尤其是对著洪元与聂江,深深一揖,隨即不再多言,转身,挺直了那看似瘦削,却满带傲骨的脊樑,大步走出了雅间。
    留下的四人,看著柳原离去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有敬佩,有惋惜,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的苍凉。
    洪元长长嘆息一声,脸色瞬间苍老许多。
    一个月,这是他们为自己,为门下弟子,爭取到的最后时间。
    六家盟既然要开设武院,那么功法必不可少。
    尤其是他们这些开设武馆需要的系统功法,更是市面上的抢手货。
    醉仙楼密会以后,三人並肩回去武馆。
    路上,赵红袖却说出一件让洪元震惊的事情。
    林青捍卫武馆尊严,以雷霆之势击败了断魂枪武馆的两位內院弟子,贏得乾净利落,故而人送外號,过江龙。
    如今林青在城內,也可算是赫赫有名了。
    所以在回到武馆內院后,洪元屏退了赵红袖,只留下林青在偏厅之中。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调息了许久。
    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林青身上,带著一种复杂的审视。
    “阿青。”
    ——
    ——
    洪元的声音略显沙哑。
    “你过来,让为师再仔细看看你的气血。”
    林青闻言,微微一怔。
    气血乃是武夫根本,若非绝对信任,绝不会轻易让人深入探查。
    他知道师傅此举,绝非寻常关心,而是关乎接下来至关重要的安排。
    他略一犹豫,並非不信任,而是深知自己身怀苍天道录之秘,气血根基远超常人,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
    但看著师傅洪元那期盼的眼神,心中那点顾虑瞬间烟消云散。
    “是,师傅。”
    林青上前几步,在洪元身前的蒲团上盘膝坐下,收敛心神,主动放开了自身千相功的戒备。
    任由那潜藏的力量缓缓流淌,不再刻意压制。
    洪元伸出健壮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轻轻搭在了林青手腕的脉门之上。
    他闭上双眼,一股温和却极其精纯的感知劲力,如同涓涓细流,探入林青的体內静脉。
    起初,洪元的眉头只是微微蹙起,似乎在確认著什么。
    但很快,他搭在林青腕间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他那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珠似乎也在急速转动。
    在洪元闭目感受中,林青体內,那奔腾如长江大河的气血洪流之中。
    他清晰地感知到了不止一股,而是至少四门以上性质迥异,又都与林青身体完美融合的印血。
    其中两门,尤为雄浑霸道。
    一股,沉凝如山,带著分江断岳般的霸道,其意厚重,其势磅礴。
    分明是已將洪家铁线拳修炼至登峰造极之境,方能凝聚出的铁线印血。
    另一门,轻灵矫捷,带著翱翔九天,踏风而行的意境。
    虽不及铁线印血那般雄浑,却灵动非凡,透著一股无拘无束的自由意味。
    这显然是一门比铁线拳品级更高的轻功印血。
    眾所周知,轻功和横炼外功,都是出了名的难以修炼,並且大部分都要从小培养。
    但,林青的这门轻功,已达炉火纯青的造诣。
    除了这两门印血雄浑的主修武学之外,还有第三门,第四门印血。
    第三门印血,锋锐无双,如波涛连绵不绝,甚至比第二股印血雄厚许多,但不够精纯。
    第四门印血,以爆发力为主,主要围绕手腕以及手掌骨的穴位运行,似是奇门暗器功法。
    不对,还有第五门印血!
    这第五门印血深藏不露,极容易与其他印血混淆,想来是压制气息的功夫。
    就连洪元自己也看不出深浅。
    他心头狂跳,有些口乾舌燥。
    奶奶的,原来这小子身上,至少四门以上的印血!
    至少两门登峰造极,其他三门造诣均是不俗,绝不是隨意练练那种。
    这意味著,林青至少將两门以上的武学,修炼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圆满之境。
    更兼修了另外三门门品阶不俗的武学,並已初具气象!
    这————
    这怎么可能?
    他才多大?
    修炼才多久?
    自打娘胎出来,就开始修炼了?
    洪元心內疑惑甚重,他搭在林青腕间的手指,因极致的震惊而微微颤抖起来。
    他练武数十载,见过所谓的天才俊杰不知凡几,包括他那叛出门墙的二弟子冯剑云,也堪称天赋异稟。
    但他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说过,有人能在如此年纪,如此短的时间內,不仅修为突飞猛进。
    更是在多门武学上同时达到登峰造极,凝聚出如此雄浑精纯的印血!
    这悟性,已非天才二字可以形容,简直是妖孽!
    他久久不语,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当中。
    原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关门弟子。
    他拥有的,是远超自己想像的潜力与底蕴!
    其极有可能是体质特殊的缘故,只是寻常摸骨定筋,看不出来仔细。
    內心思索间,再考虑到林青平日一直低调的表现,洪元內心就已经有了定论。
    “师傅?”
    林青感受到洪元长久的沉默,忍不住轻声询问:“弟子的气血,可有何不妥?”
    洪元睁开双眼,紧紧盯著林青,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再看个通透,声音更是带著颤抖。
    “好,何止是好,简直是得天独厚!”
    洪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语气斩钉截铁:“青儿,你如今的气血之雄浑,根基之深厚,早已超越了寻常锻骨境圆满的界限。
    “
    “完全达到了尝试衝击洗脏境的基本要求,甚至犹有过之!”
    “什么?”
    林青心念一动,有些意外。
    他虽自觉进步神速,但因苍天道录的存在,他对自身状態的判断,依旧是以自己身体素质的要求,作为衡量气血標准。
    一直以为自己的气血距离真正的圆满,尚有一线之隔,还需水磨工夫。
    却没想到,在师傅眼中,竟已达標?
    洪元看出他的疑惑,详细解释道:“你感觉气血未至真正的圆满之境,感知无误。按部就班,確实还需些许时日打磨,使气血圆融无瑕,再藉助赤龙散之力,水到渠成般突破,方是万全之策,对日后衝击炼血境也大有裨益。”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无比严肃:“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武道之中,存在一种秘传的银针通穴大法。”
    “此法能以特殊银针,刺激人体几处隱秘大穴,如同以外力强行打开闸门,不断激活身体沉睡的潜力,催发气血,使其在短时间內达到乃至超越圆满状態,强行衝击洗脏关隘!”
    林青目光一凝,立刻抓住了关键。
    “此法,代价为何?”
    洪元讚许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此法风险不小,且有三弊。其一,此法乃是透支潜力,过程痛苦异常,犹如刮骨洗髓,心神稍有不坚,便有气血失控,走火入魔之危。”
    “其二,即便成功,因並非自然圆满突破,根基会留有细微瑕疵,可能会牺牲部分日后突破炼血境的潜力,使得通往更高境界的道路,变得更加艰难崎嶇。”
    洪元顿了顿,看著林青的眼睛,说出了最关键的一点:“其三,此乃大家族,大势力为培养死士,或为应对紧急情况而备的秘法,寻常武夫根本无缘得知,也无力承担其风险与后果。”
    林青心中恍然。
    原来那些世家大族,还有这等拔苗助长的手段,难怪高手如云。
    洪元继续道:“你可知,那逆徒冯剑云,当年便是凭藉其家族势力,用了类似此法的手段,才得以迅速突破至洗脏境?”
    “还有你赵红袖师姐,她亦曾尝试过此法,可惜未能成功,反而伤了经络,调养了许久。”
    他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对赵红袖的惋惜。
    “然而————”
    洪元的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阿青,你与他们都不同,你兼修四门或以上的印血,体內气血之雄厚精纯,远超同儕,堪称厚积薄发。”
    “这庞大的积累,或许能一定程度上抵消那银针通穴带来的部分弊端,增大成功机率,甚至减少对未来的影响。”
    “为师知此法凶险,亦知此举可能断你部分未来道途。但如今武馆危亡之秋,强敌环伺。”
    “聂老头与我皆重伤难起,冯剑云那逆徒投靠外敌,戚云飞態度暖昧。”
    “若无人能在此刻站出来,扛起武馆大旗,稳定人心,应对可能到来的风暴,只怕我等连安然撤离,都將成为奢望!”
    洪元话语中的沉重託付,如山岳般压在林青心头。
    林青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低下头。
    心內已经明白,自己成了洪元的关门弟子后,既享受著这个身份带来的优待,也必须承受一些风险。
    不可否认的是,自己已经打上了铁线拳武馆极深的烙印了。
    想在这场漩涡中置身事外,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片刻的沉默后,林青才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犹豫。
    他对著洪元,重重地点了点头,带著决心。
    “师傅,弟子愿意一试。”
    危局当前,他已无退路。
    唯有儘快提升力量,才能在这势力倾扎的漩涡中,有自保之力。
    世如苦海,当以身,奋力爭渡!
    偏厅內,油灯的光芒,將师徒二人的身影映在墙壁上,摇曳不定。
    洪元从怀中珍重地取出两个小巧的白玉瓷瓶。
    瓶身温润,触手微凉。
    他將其郑重地放入林青手中,语气凝重。
    “阿青,此乃开穴丹,一瓶六枚,共十二枚。”
    “自明日起,你需每日服食一枚,连续十二日,不可间断。此丹药力温和持久,能於你经络要穴之中,预先蕴养定穴之力,为后续的银针通穴打下根基,可稍减其凶险与痛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林青小心放置在角落的赤龙参,声音低沉:“同时,赤龙散的炼製,亦需儘快提上日程,万不可耽搁。
    “开穴、炼药,二者並行,时间不多了。”
    林青握紧手中微凉的玉瓶,更感受到了洪元话语中的期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渐渐坚定:“弟子明白。定不负师傅所託!”
    是夜,济世堂后院。
    月光透过窗欞,洒下一地清辉。
    林青將姐姐林婉唤至內室,屏退了左右。
    他看著姐姐在灯下难掩忧色的面容,心中微涩,但还是將白日醉仙楼的决定坦然相告。
    “姐。”
    “怎么了,阿青?”
    林婉很快感觉到林青眉间的忧色。
    “我们需得准备离开了。”
    “一个月后,隨武馆眾人,一同撤离清平。”
    林婉本来正在为他缝补一件练功服的破损处。
    闻言,捏著银针的手指猛地一颤,针尖险些刺入指腹。
    她愕然抬头,看向弟弟,眼中充满了惊讶。
    不多久,林婉便发出一声无奈的嘆息。
    “果然,还是到了这一步么。”
    林婉放下手中的针线,目光投向窗外沉寂的夜色。
    “姐,你也知道些什么?”林青惊讶。
    “我在近日里,確实见著不少相熟的武师家眷,神色匆匆地收拾行装,车辆驮马,络绎出城。”
    “街面上关於六家盟要开设六合武院,排挤其他武馆的传言,也早已沸沸扬扬,只是没想到,会这般快。”
    “这么大的事,如今街里街外都在討论,说朝廷的卢大將军下令,於各地开设武院,为马踏江湖做准备。”
    “我听说其目的,在於一统大顺的武道势力,以確保后方安全,方便腾出手来对付金蛮。”
    “这你也知道?”林青惊诧。
    “你忘了,无逸他是在鹰扬司任职,他此前过来,便是让我注意安全,顺便衡量要不要过去登州府,这样他也能有个照应。”
    “登州府?据说那里靠近海岸线,商贸以及武道均是发展繁荣兴盛。”林青目露沉吟之色。
    如今武师盟暂定撤往云州府,想必许多人都知道,其中也包括六家盟细作。
    更何况,云州邻近內陆,恐怕发展不如登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