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云舟也笑了。
    这个时候的周阿姨,虽然瘦得像根豆芽菜,但五官底子摆在那里。
    眉眼清清秀秀的,鼻樑挺直。
    皮肤因为常年晒太阳有点黑,但那种黑是健康的、充满生命力的黑——不像几十年后,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保养的。
    头髮染成粟米色,髮根已经长出一截黑的,乱七八糟的,像一窝杂草。
    偏偏还別了个彩色髮夹,粉色的,塑料的,上面印著一只米老鼠。显得有点傻,又有点可爱。
    爱了,爱了。
    好了,流程走完。
    接下来,是该带周阿姨去搞钱了。
    90年代初的粤省,遍地黄金。
    隨便踢一脚,都能踢出一块金砖。
    来钱最快的,还是股市。
    徐云舟靠在窗边,脑子里飞速转著那些歷史数据。
    一个月后,沪市將全面放开股价管制,股市三天內暴涨570%。
    百分之五百七。存一万变五万七,存十万变五十七万。
    那几天,被称为“中国股市真正诞生的一天”。
    还有那个更近的、就在隔壁特区市酝酿的风暴——“8.10”,一张百元抽籤表,可能换来十倍乃至数十倍的灼热收益。
    问题在於,这一切都需要筹码。而周知微的全部家当,是口袋里皱巴巴的五十元。连参与游戏的最低门槛都够不著。
    徐云舟陷入了沉思。
    摆夜摊?去火车站附近卖炒粉?去公园找老头下棋?
    虽然可以直接开掛,去给方美玲打电话,保准很快就有人送钱来。
    但是,周阿姨要是不经过歷练,那终究成不了大器。
    她的天赋在於领导与商业嗅觉,而非林若萱那样偏技术型。
    她需要的是在真实、甚至粗糲的博弈中磨出刀锋,而非在温室里被催熟。
    尤其是“8.10”那种混乱的盛宴,更需要一种在无序中组织秩序、於风险中攫取利益的本能。
    “周阿姨——呸,小微,你在和胜帮主要做什么?”
    周知微弱弱地说:
    “老板,其实我就是个四九仔。他们去收保护费的时候我在旁边壮壮声势,真没干过啥坏事。就是凑个人头,喊两嗓子,充数的那种。”
    徐云舟挑了挑眉。四九仔?底层中的底层,炮灰中的炮灰。
    正说著,
    “b——b——”bb机响了。
    周知微低头一看,屏幕上一条数字消息:049。
    “049”是他们的暗號——“集合”。
    虽然现在已经有了能收中文消息的寻呼机,但显然不是周知微用得起的。
    她抬头,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呵呵,老板,他们召我集合。不过您放心,我一定改邪归正,跟您好好干!”
    “去唄。”
    徐云舟往墙上一靠,双臂抱胸,
    “让我看看,这个年代的江湖,是怎么个玩法。”
    他语气轻鬆,像在看一场免费的年代戏。
    周知微踌躇:
    “可糖水铺还没打烊……”
    “嘖。”
    徐云舟轻嘆,目光掠过这间窄小的铺面,
    “在这里,一个月两百块,耗下去能等到什么?去,骂那肥婆一顿,出了这口闷气,然后走人。算是我给你的第一个课题。敢吗?”
    周知微愣住了。
    这份工是亲戚辗转託人介绍的,干了快一年,押金和未结的工钱还攥在老板娘阿芳婶手里。
    就这么走了?
    “一千亿。”
    徐云舟的声音平淡无波,
    “就在你能看到的未来。你就甘心被这几百块,锁死在这里?”
    一千亿。
    周知微攥紧了拳头。
    一千亿。一千亿。一千亿。
    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三遍。
    她吸了口气,忽然抬手——
    “啪!”
    那块油腻的抹布被狠狠摔在案台上。
    正熬煮绿豆沙的阿芳婶嚇了一跳,握著铁勺怒目瞪来:
    “衰女!发什么癲?!”
    周知微深吸一口气。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过了三遍台词,终於鼓起勇气,伸手一指:
    “你个死肥婆!老娘不伺候了!”
    声音尖利,在安静的糖水铺里炸开,像一颗手榴弹。
    阿芳婶愣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擦桌布,拿起擀麵杖:
    “你讲乜嘢?再说一次!”
    擀麵杖的威慑是实实在在的——上月隔壁烧腊店的伙计被它敲得三天没露面。
    周知微打了个哆嗦,转身就跑。
    “扑街啊——!!!”
    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从糖水铺窜出去,消失在骑楼下的阴影里。
    阿芳婶举著擀麵杖追到门口,骂骂咧咧:
    “死女包!有种唔好返嚟!返嚟我打跛你嘅脚!”
    周知微跑出去两条街,才扶著墙停下来,大口大口喘气。
    徐云舟飘在她旁边,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不错。”
    他说,
    “完成了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五十?”
    周知微喘著气,
    “哪百分之五十?”
    “骂了。”
    徐云舟顿了顿,
    “没瀟洒。狼狈逃窜。扣一半分。”
    周知微:
    “……”
    荔湾老街,深处。
    一条窄巷子,两边是老旧的骑楼,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掛在头顶。
    巷子尽头,一块褪色的霓虹灯招牌——【荔影录像厅】。
    门口贴著泛黄的港岛电影海报,周闰发叼著牙籤,林紫霞一身红衣,修锅匠字號大的像招牌。
    玻璃门上还贴著“冷气开放”四个字,字跡已经模糊了。
    周知微推门进去。
    里面灯光昏暗,烟雾繚绕。
    十几號人挤在几排破沙发上,眼睛都盯著屏幕——上面正放著叶子楣的《特区爱奴》。
    “嗯嗯啊啊”的声音混著老旧的音响杂音,在密闭的空间里迴荡。
    有人叼著烟,有人翘著腿,有人手里攥著啤酒瓶,眼睛都直了。
    周知微找了个角落蹲下,降低存在感。
    路上徐云舟已经摸清了底:
    这和胜帮,就是本地一群无所事事的“老街坊”凑的。老大何胜,花名“胜哥”,二十八岁。家里在站前路开服装厂的,嫌家里生意土,非要出来混“江湖”证明自己,学电影里收小弟、爭地盘。
    连他在內,总共十九人,自称“和胜十九虎”。
    见人齐了,坐在唯一一张破皮转椅上的何胜,才慢悠悠地把视线从叶子楣波涛汹涌的特写上移开。
    他打了个响指。
    “都到了?”
    旁边一个烫著大波浪、穿著紧绷踩脚裤的女人,那是何胜的女友,叼著烟,开始给每个人发“利是”。
    不是红包封,就是直接一张折好的五元绿色钞票。
    小弟们接过钱,参差不齐地喊著:
    “多谢胜哥!多谢大嫂!”
    “胜哥阔气!”
    何胜很享受地摆摆手,用带著西关口音的粤语说:
    “细数。跟著我阿胜,有我食肉,就唔会俾你地饮汤。”
    (小意思。跟著我阿胜,有我吃肉,就不会让你们喝汤。)
    周知微接过那五块钱,攥在手心里,偷偷看了一眼飘在角落的徐云舟。
    他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
    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五块钱?小孩子过家家呀。
    然后飘到何胜身后,伸出手指,在何胜脑袋两边比了个兔子耳朵。
    周知微差点没憋住笑,连忙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