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一群人浩浩荡荡杀向一家街机厅。
    何胜走在最前面,双手插兜,下巴微扬,步子迈得跟电影里的发哥似的。
    身后的小弟们,叼烟的、剔牙的、走路还一瘸一拐的,怎么看都不像去平事,倒像一群午夜场散场后饿得发昏、四处觅食的“饿虎”。
    徐云舟看著这支“杂牌军”,有点想笑。
    据说那街机厅老板仗著被另外一个社团罩著,这个月的例钱就不给了。
    何胜觉得这是对他“江湖地位”的挑衅,决定亲自带人去“讲数”。
    “讲数”是粤语,谈判的意思。
    但徐云舟看这阵仗,不像去讲数的,倒像去送人头的。
    街机厅在宝华路,叫“雷电”。
    何胜带著一帮人,浩浩荡荡杀到门口。
    然后他的脚步停住了。
    因为街机厅里,客人已被清空。
    只有七八个面色不善的壮汉,或坐或靠在机器上,手里把玩著棍子、链条,眼神像看一群送上门的羊。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光头,穿著一件黑色背心,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
    左臂纹著一条青龙,右臂纹著一只下山虎。
    他正打著一台街机,屏幕上的“肯”正在发旋风腿——“嘟嘟嘟、滴滴滴”。
    他头都不回,手指在摇杆上飞快地转,操作行云流水。
    何胜看清那张脸,不由倒吸一口气,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铁头勇,这不是他能惹的人。
    这个名字在火车站、批发市场那一带,是有分量的。
    传闻他十七岁拎著砍刀追出几条街的狠事,可不是电影桥段。
    他身边那几个,眼神浑浊带煞,怕是刚从“山下”(监狱)出来没多久。
    何胜的腿肚子在转筋,但他不能跑。
    这一跑,“和胜十九虎”就是个笑话。
    “何少,乜意思啊?带齐人马来踢馆?”
    铁头勇头都不回,屏幕上的肯一个重脚把对手踹飞,血条清零。
    “ko!”
    游戏音效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刺耳。
    何胜咽了口唾沫。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西关口音听起来更狠些,但气势上已弱了三分:
    “勇哥,这里一直是我们罩著,你这也太不见规矩了吧。”
    “规矩?”
    铁头勇嗤笑一声,砸著按键,又开了一局,
    “规矩你知嘅,边个拳头大,边个话事。你班学生仔,同我讲规矩?”
    “学生仔”三个字,被他念得轻飘飘,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旁边的壮汉们配合地发出低沉鬨笑。
    何胜的脸涨得通红。
    他身后那“十九虎”,有的已经在看门口,有的在数天花板上有几个灯泡,有的在偷偷往后退。
    街机厅的老板也在柜檯后面呵呵笑著,那张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眼神里全是“你们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仔”。
    妈的。
    何胜在心里骂了一句。
    不曾想,对方居然找了这么硬的台子罩著。
    这下骑虎难下了。
    走?面子往哪搁。留?拿什么跟人家拼。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后——那帮“虎”们,有的已经挪到门外了!
    徐云舟飘在周知微身边,看著这一幕。
    他笑了。
    “小微啊,到你展露头角的时候了。”
    周知微正盯著门口,脑子里飞速计算著逃跑路线——左边是游戏机,右边是柜檯,前面是铁头勇,后面是自己人。
    跑得掉,但得看时机——等他们先动手,趁乱从侧门溜。
    闻言愣了一下:
    “啊?我?”
    “来,身体给我。”
    徐云舟说得轻描淡写,
    “我给你上一课。”
    周知微沉默了一下。
    然后咬了咬嘴唇。
    “老板,你是在调戏我吗?”
    “你想多了。”
    徐云舟翻了个白眼,
    “我对豆芽菜没兴趣。”
    周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扁平的胸口,细得像筷子一样的胳膊,晒得黝黑的小腿。確实,跟豆芽菜没什么区別。
    她忽然有点不爽。但说不上来是哪里不爽。
    “行吧。”
    她深吸一口气,
    “给就给。但你不能乱来啊。”
    “我能怎么乱来?我又没有身体。”
    “……也对。”
    然后,徐知微上线,从人群走了出来。
    不是走,是踱。
    慢悠悠的,像在逛菜市场。
    人字拖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节奏不紧不慢。
    何胜那帮人全愣住了。
    “小微你做乜?返来!”
    有人压低声音喊她,她没理。
    有人伸手想拉她,手指从她袖口滑过,没拉住。
    她就那么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愣在原地的“十九虎”,穿过何胜那错愕的目光,一步一步,走向铁头勇。
    然后在他旁边坐下了。
    不是对面,是旁边。
    跟铁头勇並排坐在那台街机前,中间只隔了一个摇杆的距离。
    负著手,翘著二郎腿,姿態从容:
    “勇哥是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来玩一局?”
    铁头勇打游戏的手停了。
    屏幕上那个“肯”站著不动,被电脑揍了一拳,血条又掉了一格。
    他慢慢转过头,看著旁边这个瘦得像竹竿、头上还別著米老鼠髮夹的黄毛丫头。
    那眼神里有意外,有好奇,还有一丝“我看你能玩出什么花”的玩味。
    何胜那帮人已经彻底傻了:
    “小微是不是吃错药了?”
    “她平时不是最怕死那个吗?”
    “完了完了,这下铁头勇非把她拆了不可。”
    何胜站在人群最前面,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小微,原来我错付了,你才是我的真命天女。
    他在心里已经把小虎队的《青苹果乐园》改成《小微真勇》了。
    那旋律在脑子里转啊转,转得他热血沸腾。
    “何胜的马子?”
    铁头勇开口了,语气懒洋洋的,像在问今天吃了没。
    “不是。”
    徐知微回答得乾脆利落。
    铁头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游戏幣,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叮”的一声,丟在徐知微面前的檯面上。
    幣在玻璃上滚了滚,停在她手边。
    “行啊。你要是输了——跟我混如何?”
    他顿了顿,嘴角往上翘了翘。
    “比跟那扑街仔强多了。”
    “扑街仔”三个字咬得很重,还特意瞥了一眼何胜。
    何胜的脸从红变成紫,从紫变成黑。
    他身后那帮人,有的低头,有的看天花板,有的假装在繫鞋带。
    没一个人敢吭声。
    徐知微她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拍在桌上。
    二十块。
    “输了,这个给你买烟。”
    周知微在他的意识里尖叫:
    “那是我一个礼拜的饭钱!”
    徐知微无视了脑海里的哀嚎,顿了顿,看著铁头勇的眼睛:
    “贏了,我有个生意要跟你谈。如何?”
    铁头勇盯著那二十块钱,又看了看徐知微的脸。
    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不对——不是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眼睛。
    他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种眼神。
    有怕的,有恨的,有狂的,有怂的。但没见过这种。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恐惧,没有任何情绪。
    像在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像在看一棵树。
    他忽然有点好奇。
    “好。”
    他投了幣。
    选人界面跳出来,他毫不犹豫地选了“肯”。
    徐知微也投了幣。
    光標在八个人物头像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穿蓝色旗袍、扎丸子头的女人身上。
    春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