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冬小麦究竟需要怎样的水土气候,他心里没底——所以乾脆把试验点扎在西北、辽东,连同北方皇庄一併铺开,三处齐头並进,抢时间摸清门道。
    这些事在周畅眼里不过是芝麻小事,既不违祖制,又不伤国本,压根犯不著费口舌劝阻,当即应下,转身便去船舱擬詔。
    硃砂落印,玉璽盖妥,自有侍卫快马加鞭送信出宫。
    龙舟顺流而下,不知不觉已驶入山东境內。
    山东本是膏腴之地,可近几百年来却日渐凋敝。百姓虽不至於赤身露体,但填饱肚子仍是件发愁的事。
    因沈凡早前颁过严令,严禁地方官粉饰太平、虚报政绩,故一入山东,他所见便是这般光景:御道两旁跪迎圣驾的,除却官吏与乡绅衣冠齐整、绸缎鲜亮,其余百姓身上竟找不出一块囫圇布——补丁摞补丁,灰白泛黄,破得透风。
    再看那些面孔,个个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如旧纸。望向天子仪仗时,眼神里有敬畏,却更浓的是空洞与疲惫,像被抽乾了精气神。
    沈凡心头一沉,当晚在行宫安顿好,立刻召来锦衣卫指挥使,命他密遣人手暗访实情。
    他绝不想重蹈覆辙——上回山东官员合谋谎报灾荒,骗走国库大批钱粮,至今想起来仍觉刺心。
    在他看来,街头巷尾这副饥饉模样,极可能是地方官故意演给他看的苦肉计。
    可韩笑带回来的消息,却让他怔住。
    “启稟陛下,微臣查实:眼下山东田地確已分到农户手中,但那是去年冬天才刚推行的事。加之连年大旱,地力又本就单薄,百姓自然吃不饱、穿不暖。”
    “可朕记得,山东土质並不比河北差多少,为何河北百姓个个红光满面,山东百姓却瘦成一把柴?”沈凡眉头紧锁。
    “此节微臣也曾反覆推敲,特地派人比对两地治政情形——河北州县官吏行事勤勉、调度得法,山东则多有懈怠敷衍之態。”
    这话非但没解惑,反而让沈凡更觉蹊蹺:同是朝廷委派的父母官,怎会差出这么一大截?
    他盯著韩笑,等一个说得过去的缘由。韩笑却低头垂首,喉结滚动,半晌不敢吐字。
    “说!朕恕你无罪!”沈凡声音不高,却压得舱內烛火都晃了一晃。
    “是,陛下!”韩笑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这事……全因陛下泰安三年那道旨意而起!”
    “哪道旨意?”沈凡一时茫然。
    “泰安三年,山东巡抚赵毋为谋逆伏诛,牵连官吏数百。为填补空缺,陛下下詔破格启用大批候补官员……”话到此处,韩笑声音陡然变细,头埋得更低。
    “莫非问题就出在这批候补官身上?”沈凡目光一凛,侧身直视韩笑,“你照实讲,朕不怪你。”
    韩笑咬牙,只得硬著头皮往下说:“回陛下,这批新任官吏中,唯有个別是守孝期满、苦无门路才久滯候补;其余多数,原就是考评平平、政绩乏善可陈之人。”
    “乏善可陈?”沈凡冷笑一声,“说得文雅——不就是尸位素餐、混日子的庸官么!”
    “是,陛下!”韩笑额角沁汗,“赵毋为在位时早已横徵暴敛,苛捐杂税层层加码;他倒台后,山东又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动乱。虽说祸不及邻省,可各府县人心惶惶,百业停摆。
    此时最该做的,是招抚流民、减免赋税、重修水利、扶助耕织。可山东这批新官呢?要么装聋作哑,要么袖手旁观,对民间疾苦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这才拖成了今日这副局面。”
    “那朝中竟无人奏报?”沈凡掌心拍在案上,声色俱厉。
    韩笑囁嚅半晌,终於低声道:“……启用候补官,本是陛下亲颁的旨意。满朝文武,谁敢触这个霉头?”
    韩笑嗓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像细针似的扎进沈凡耳里。
    沈凡闻言,反倒冷笑出声:“依朕看,满朝文武没一个乾净的!国事上个个梗著脖子唱反调,一碰地方上的烂摊子,立马装聋作哑、闭眼绕道——这帮人,算什么朝廷栋樑?”
    “是是是!陛下圣明!”韩笑忙不迭应声,腰弯得更低。
    沈凡斜睨他一眼,冷喝一声:“还有你!也別揣著明白装糊涂!”
    韩笑猛地一怔,眼睛瞪得溜圆,心底直打鼓:“这事儿……跟微臣有半文钱干係?”
    仿佛听见了他肚子里的嘀咕,沈凡指尖叩了叩案几:“少在朕跟前挤眉弄眼!朕问你——朝中那些人因彼此包庇瞒下此事,你早摸清底细,为何迟迟不报?”
    韩笑顿时叫起屈来:“陛下明鑑!不示威臣不敢稟,是怕惊扰圣心,损了天家威仪啊!”
    “威仪?”沈凡嗤笑一声,“难不成这堆烂帐,倒成了朕的罪过了?”
    “可……启用这批候补官员,原是陛下亲口定下的……”韩笑声音越说越虚,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喉咙里,连自己都听不清。
    “別在那儿吞吞吐吐!你肚里那点弯弯绕,朕还猜不出七八分?”沈凡深吸一口气,压住翻涌的火气,沉声道:“即刻带人彻查山东官场,哪些人占著茅坑不拉屎,一个不漏,原原本本报上来!”
    “小福子!滚进来!”
    “万岁爷有何吩咐?”
    “速擬旨,发往吏部——传陈一鸣即刻遴选一批新员,山东的官帽子,该换就得换!”
    “奴才遵旨!”
    ……
    韩笑手里早攥著这份黑帐,三天不到,便將名单誊得工工整整,呈至沈凡案头。
    沈凡只扫了一眼,额角青筋直跳。
    整个山东行省,吃空餉、混日子、尸位素餐的官儿竟占了七成!他一把拍在龙案上,震得砚台都跳了三跳:“传令!名单火速送京,著陈一鸣照单补缺,一个不留!”
    京城东华阁內,陈一鸣展开圣旨,眉头拧成个疙瘩。
    一时之间,哪凑得出这么多能挑大樑的官?
    户部尚书朱开山踱步上前,抚须道:“陈兄,老朽倒有个主意——不如从邻近州府抽调些干练老吏赴山东主政,再另选新人补其原缺,两头兼顾,岂不周全?”
    “妙!多谢朱公提点!”陈一鸣眼前豁然一亮,拱手一礼,转身便奔吏部衙门去了。
    三日后,远在山东的沈凡接到陈一鸣奏章,细细读罢,嘴角微扬:“以实绩卓著者掌印,以新锐后进佐理——这陈一鸣,倒真懂怎么用药。”
    可惜陈一鸣听不见这话,不然定要捻须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