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岸边人流如梭,锦袍玉带的公子哥儿进进出出,隔著老远,丝竹声、笑语声、琵琶拨弦的脆响,一股脑儿钻进耳朵里。
    “万岁爷,要不要上去坐坐?”小福子眼尖,见沈凡目光频频往画舫上扫,忙凑近轻声问。
    “不必了。”沈凡抬手一挡,“明儿你悄悄摸个底,把江寧城里有名的歌姬乐伎列个单子,挑几个清亮嗓子的,召进行宫唱两支小调就行。”
    天子逛青楼?传出去不成体统。
    为著脸面著想,他终究没迈上那画舫一步。
    夜市逛了一圈,兴致尽了,便打道回宫歇息,再不多话。
    次日,沈凡召来江苏巡抚李药师与布政使赵宸阳,细问农桑税赋、仓廩民情。
    说来也巧,隨驾南下的周畅,早年做过几年江寧知府,对这座城熟门熟路。正是从他嘴里,沈凡才得知——这两位江苏头號、二號人物,表面客客气气,背地里早已拧成死结。
    更棘手的是,两人身份都不好动:一个仗著是李妃生父、外戚重臣;一个顶著宗室名头、血脉里流著皇室的血。说白了,全是自家亲戚。
    可偏偏就是这两个亲戚,自沈凡踏进江寧起,天天在他跟前为些芝麻绿豆大的事爭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都快溅到御案上了,直叫人头疼欲裂。
    连著几日听下来,沈凡心里已有了分寸。
    说到底,两人都不乾净。李药师身为巡抚,一门心思攥紧权柄;赵宸阳既居副职,哪肯甘心仰人鼻息?况且论资歷、论声望,赵宸阳高出李药师一大截,结果圣旨一下,巡抚印信却落进李药师手里,自己仍守著布政使那张冷板凳——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於是许多爭端,实则是赵宸阳主动挑起的。
    但反过来讲,李药师本事也確实撑不起这副担子。此人原是地方知府,在任多年,吏部考绩回回中平,从未拿过“优”字;全凭女儿入宫封妃,才一步登天做了巡抚。单论才干,不过平平之资罢了。
    正因如此,赵宸阳才能揪住他一堆紕漏,你来我往,斗得旗鼓相当。
    “李药师,怕是压不住江苏这副担子。”沈凡心里已有定论——像江苏这样財赋甲於天下的大省,主官非得是能扛事、敢断事、压得住阵脚的硬角色不可。
    “可若真调他离任,又该安插去哪儿?”沈凡指尖轻叩案角,略一迟疑——以李药师这等手腕,若放去京中,怕不出半年,就得被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削得渣都不剩。
    再说,地方督抚素有“封疆大吏”之称,官居正二品,京中各部院里,一时还真寻不出个妥帖位置安顿李药师。
    好在,督察院左都御史李广泰一道密折快马入京,倒让沈凡心头一亮,有了主意。
    李广泰连查十余日,终於揪出山东府库亏空的黑手——正是那山东巡抚本人。面对这般手握实权的地方大员,纵然此前沈凡已授意他便宜行事,李广泰仍不敢擅动,只得火速上奏,请旨定夺。
    沈凡没半分犹豫,当即遣钦差携圣旨直赴山东,命李广泰接旨即刻锁拿山东巡抚及所有涉案官吏,一个不漏。
    不出所料,山东巡抚的印信,又一次悬空了。
    谁来补这个缺?成了沈凡眼下最棘手的难题。
    偏巧这日,李药师和赵宸阳又为桩芝麻大的琐事,在御前爭得面红耳赤,闹到了沈凡跟前。
    “行了!都住嘴!”沈凡眉心直跳,声音沉得像压了块青石。
    两人早吃透沈凡“亲疏有別、道理靠边”的脾性,虽应声噤声,可眼神里仍刀光剑影,谁也不肯退半步。
    地方上两个封疆重臣天天掐架,百姓遭殃,朝纲蒙尘,沈凡索性一拍案:“山东巡抚刚空出来,朕给你们个痛快法子——猜拳决胜负。输的去山东,贏的调江苏,如何?”
    “臣,遵旨!”赵宸阳抢在李药师开口前,朗声应下。
    他脑子转得快,心知这一局不论输贏,官帽都得往上挪一挪。
    李药师一听这话,眼珠一转,立马咂摸出味儿来:山东巡抚虽是二品大员,可比起富庶膏腴的江苏,无异於去啃硬骨头。
    见李药师脸色阴晴不定,赵宸阳嘴角一翘,嗤笑出声:“怎么?李大人莫非手软了,不敢碰拳?”
    “老夫怕过谁!”李药师最听不得激將,话音未落,拳头已攥紧,脱口便应:“比就比!”
    “石头、剪刀、布!”
    李药师右手摊开成布,一见赵宸阳攥著拳头,心里顿时一松,暗道:稳了!
    “咳——”
    沈凡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三局两胜,这才第一局。”
    他早看准李药师才具平平,再留江苏巡抚任上,迟早出紕漏,这才临时加了规矩。
    方才他可压根没提过“一局定乾坤”啊。
    李药师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滚,终究没吐出一个字,只觉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憋得脸皮发烫。
    明明贏了头一局,转眼却被告知不算数——这滋味,比吞了黄连还苦。
    瞧他脸涨成酱紫色,赵宸阳笑意更深,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后两局,果然皆由赵宸阳胜出。於是,江苏巡抚的印信,顺理成章落进他手里;而李药师,则只能收拾行装,奔赴那个山高路远、钱粮两薄的山东,去啃那些没人愿碰的硬茬子……
    丝竹声起,酒香浮动,晚风裹著脂粉气拂过行宫廊檐,今夜格外喧闹。
    掌灯时分,小福子领著从秦淮河画舫里千挑万选出来的数十名清倌人,鱼贯入宫。
    “江南水色养人,果真如绸似缎!”沈凡望著眼前鶯燕,由衷嘆道。
    他头回南巡时,在扬州也见过些伶俐女子,可比起眼前这批,终究少了三分灵秀、两分风骨。
    秦淮河向来是天下头等销金窟,里头的姑娘,隨便拎一个出去,都是能叫王孙公子爭破头的绝色。
    更別说今日这批,全是精筛细选、百里挑一的尖儿。
    她们平日见惯了达官显贵、紈絝子弟,可天子驾临,终究不同——人人垂眸敛息,指尖微颤,偷眼打量龙顏,又飞快垂首,生怕多瞄一眼惹祸上身。
    虽说个个掛著“卖艺不卖身”的名號,可这规矩,本就是讲给寻常人听的。
    对那些锦衣玉食的膏粱子弟,她们尚敢端著三分傲气,显显清高;可眼前这位,是执掌江山的九五之尊。再高的架子,到了这儿也得收得乾乾净净,连裙角都不敢多晃一下。
    当然,她们心底都揣著热望:若能得今夜君王一顾,或许明日就能凤冠霞帔,一步登天,成为大周后宫里响噹噹的皇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