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灾情平復,龙舟再度南下。
    半月后,船抵徐州——泰安帝故里,大周开国太祖皇帝降生、长大的地方。
    沈凡先赴皇陵祭拜列祖列宗,再於行宫设宴款待一眾“穷亲戚”。
    老话常说,天子也有三门穷亲戚。
    从前沈凡只当是戏言:毕竟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皇亲再寒酸,也该比寻常百姓体面几分。
    今日一见,方知何谓“山高水远,亲疏自显”。
    太祖登基后,近支族人尽迁京师享禄;留在徐州的,大多是出了五服的远支,有的甚至只在族谱里掛个名字,连画像都泛黄模糊。
    太祖距今已近两百年,血脉早被岁月冲得淡薄如纸。
    可纵使再远,只要族谱上有名、玉牒上有字,终究是宗室血脉——名分在,尊荣就在。
    说得好听是宗室贵胄,说得直白些,跟沿街乞討的流民也差不了多少。
    太祖在位时,虽说这些族人早已出了五服,血缘淡得快断了,却仍念著同根情分,不但免去他们所有田赋徭役,每逢年节还专派內侍送赏——银钱、绸缎、腊肉、新米,样样不落。靠著这份体恤,他们日子虽算不上富贵,倒也踏实安稳。
    可太祖驾崩之后,继位的帝王哪还记得这些远房穷亲戚?
    话不多说:税赋照旧蠲免,可往年那些热乎的赏赐,一夜之间全被砍得乾乾净净。
    这些人本就靠宫里那点恩典过活,赏赐一停,立时捉襟见肘。没了额外进项,他们和寻常农户又有何异?
    宴席上,沈凡一眼便瞧见这般光景:男人们衣裳洗得发白起毛,袖口磨出细绒,坐得笔直如木桩,手不知往哪儿搁,说话结结巴巴,喉结上下滚动却吐不出整句;孩子们则眼珠子黏在桌上,盯著蒸饼、酱肘、油亮鸡腿直咽唾沫,口水顺著下巴滴到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沈凡一声“开席”,孩子们顿时活了过来,像得了赦令的小兽,伸手抓起盘中吃食就往嘴里塞。
    汉子们见天子眉目温和,紧绷的脊背慢慢松下来,也跟著动筷扒饭,大口嚼肉、猛灌米酒。更有几个饿急了眼的成人,竟和孩子爭抢起鸡腿来,引得沈凡侧过脸去,不忍再看。
    可终究是自家血脉,沈凡並未动怒,只频频示意小福子添菜加汤,一盘接一盘往席上端。
    好在族中有位白髮老翁,见眾人失仪,忙起身赔笑:“万岁爷莫怪!这些娃娃啊,一年到头,就盼著除夕那顿荤腥……”
    沈凡闻言,眸光一沉,半晌没言语。
    太祖走后,这些人虽免了赋税徭役,可日子尚且窘迫至此;那满徐州、满中原、没名没號的平头百姓呢?
    只怕连这点盼头都没有。
    小福子立在一旁,见皇上神色黯然,只当他是心疼族人,便凑近低声道:“主子若心里不得劲,多赏他们些东西便是!”
    沈凡轻轻頷首,也不点破小福子会错了意。
    临行那日,行宫门外排开十数辆马车——金银锭子、苏杭细缎、成匹锦缎、各色皮货,一箱箱抬上车,浩浩荡荡送进各家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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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沈凡打算每人赐五亩薄田,可消息传开,徐太后先动了心思:她身为老赵家的当家祖母,岂能袖手旁观?当即拨出一批金錁子与云锦。王皇后紧隨其后,以儿媳身份赏下银錁、绣缎。其余妃嬪见状,或为表忠心,或怕落人口实,也都纷纷添些首饰、料子、布匹。
    你添一匣,我加一匹,转眼间,后宫拉出来的赏赐已堆满十几辆车。所幸没人拿什么稀世珍宝充数,沈凡得知后,也就没拦著。
    说到底,这些人顶著“皇族”二字,赏些东西,本就是天经地义。
    就像今日乡下村里,谁家办喜事、治丧事,族人不都拎著鸡蛋、扛著柴火上门帮衬?更何况是宗法重於律令的当下!
    哪怕朝中权臣,家里少说也有十几二十房穷亲攀附求生,何况是龙椅之上的天子?
    若真对族人视若无睹,背后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在这世上待了五六年,沈凡早把这层筋骨摸得清清楚楚。
    金银再厚,终不能煮粥;绸缎再软,也不能御寒。沈凡心里透亮,於是仍按原议,命小福子挨家发放——每户五亩良田,虽不算富庶,却足以让一家老小喘口气、缓过劲来。
    沈凡又在徐州多留了几日,亲自踏进了几户族人家门。亲眼看过那漏风的土屋、塌半边的灶台、补丁摞补丁的棉被后,他心里彻底明白:这些人掛著皇族名头,实则日子过得,比邻村佃农强不了多少。
    徐州是老赵家祖籍所在,也是中原腹地的兵家必爭之地。
    可这地方,和其他州县一样,百姓面黄肌瘦、田地荒芜、炊烟稀薄。沈凡当场提笔,下旨豁免徐州三年赋税。
    这事无人敢驳——別说眼下隨行大臣一个没带,就算有,也没人敢在这种时候跳出来扫兴。
    皇帝偶尔减免家乡赋税,这事儿不光大周有,歷朝歷代都屡见不鲜,早成了心照不宣的旧例。
    本朝开国太祖登基不久,便一纸詔令全免徐州赋税,整整十年未收一文;直到太宗即位,才重新征缴,可太宗驾崩后,高宗又下旨宽免徐州五年钱粮。
    这般你来我往、鬆紧交替,到了泰安年间,徐州百姓早已习惯朝廷时不时减个税、缓个征——谁家摊上点恩典,街坊邻里的反应,不过是点头一笑,端碗茶继续嘮嗑。
    所以当沈凡颁旨蠲免徐州三年赋役时,满城上下波澜不惊。
    稀鬆平常的事,谁会大惊小怪?
    除非脑子进水!
    他在徐州前后不过九日:拜祭皇陵、宴请宗亲、顺道走访了几户寻常人家。其余时间,风平浪静,没出半点岔子。
    十日刚过,龙舟启程南下,七日后稳稳泊在江南北大门——扬州。
    许是上回江南之行惹出的麻烦还烫著耳朵,又或是徐太后、王皇后等长辈隨行在侧,这一趟沈凡格外收敛,扬州只盘桓五日,便匆匆启程,直奔江苏首府江寧……
    “果真不负『天下文枢』之名!”入夜,沈凡由小福子、韩笑、冯喜几人悄然簇拥著,避过耳目溜出行宫,踱至灯影摇曳的秦淮河畔。但见画舫如织,朱漆映水,烛火连天,他忍不住脱口讚嘆。
    若论市井繁盛,江寧府当属天下翘楚,连京城也稍逊一筹;扬州虽热闹,却少了几分沉厚气韵;杭州虽不输其繁华,偏又缺了那股子雍容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