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向西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敲了好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更低了，“我爷爷有个老战友，姓郭，原先是兵工厂的总工程师。单位革委会把他揪出来了，说他留过洋，有海外关係。批斗了好几场，肋骨断了两根。老伴急病走了，几个孩子登报跟他断绝了关係。”
他顿了顿。
“老爷子想把他接出来，送到平县来。你有没有合適的地方安置他？”
杨平安没有犹豫：“有。我打算在杨家峪村办个农场，手续已经批下来了。让郭老做第一个被接收人员吧。”
沈向西愣了一下，看著杨平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把里头的凉茶一口乾了。
“平安，这事有风险。”
“我知道。”杨平安的声音不高，“二姐夫，猎鹰项目今天通过了总装审查。郑副局长说，这车比他在苏联见过的同类型装甲车还要先进。你知道这车是谁造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是那些被人说成『歷史有问题』的老师傅们。陈工为了密封件熬了十七个通宵，顾云轩手上的茧子比我还厚。他们是什么人？是给国家造过枪造过炮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郭老也是这样的人。他的本事现在用不上，不代表以后用不上。下一步我要搞真正的坦克，我需要郭老这样的人。让他在牛棚里，是浪费。先让他到农场过渡一下，哪怕只是带几个徒弟、整理几份技术笔记，也比在牛棚里强。”
沈向西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给杨平安敬了个军礼。是战友之间的那种，手指併拢碰了一下眉梢就放下了。杨平安还了一个。
沈向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平安，下一步你真要搞坦克？”
杨平安笑了笑：“二姐夫，猎鹰是轮式的，跑得快，但装甲薄，火力也有限。战场上真正能扛线的，还得是履带式的大傢伙。我心里已经有谱了。”
沈向西看著他，嘴角终於露出了一点笑意：“行。到时候需要军区配合什么，你说话。”
两个人出了书房。孙氏从灶房端了热好的饭菜出来，硬拉著沈向西坐下吃了。沈向西推辞不过，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地扒，是真的饿了。
孙氏在旁边看著，又往他碗里夹了两块红烧肉，嘴里念叨著“瘦了瘦了”，那语气跟念叨杨平安一模一样。
孩子们都睡著后，沈向西才离开。
杨平安坐在炕沿上，就著灯光翻看农场的那一摞手续。申请报告、用地批覆、人员编制、军民共建协议，一份一份，盖著大大小小的红章。这些章加在一起的分量，足够在平县换一块地、盖几间房、养活一群人。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白纸，铺在桌上，拿起铅笔。
履带式坦克的草图。他上辈子是个军事爱好者，对各国主战坦克的参数、结构、优缺点烂熟於心。这辈子穿越过来，又在976厂干了这些年，从东风拖拉机到卫士越野车再到猎鹰装甲车，把理论变成了实践。现在他要跨出更大的一步。
复合装甲。大功率柴油发动机。大口径滑膛炮。每一项都是国內空白，每一项都需要从头攻关。
但他不怕，因为他身边有那些等著发挥余热的工程师们。这些人就像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只等有人揭掉那张写著“歷史问题”的封条，就能蹦出来大闹天宫。
王若雪躺在他旁边，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著他。他画图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著，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偶尔停下来，用拇指比划一下比例，又继续画。她喜欢看他画图的样子，就像喜欢看他站在试车场上说话的样子。
“平安哥，你在画什么？”
“坦克。”
她凑过来，趴在炕沿上看。图纸上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大傢伙，方头方脑的，炮塔是斜的，履带又宽又厚。她看不懂那些標註的尺寸和参数，但她看得懂他眼里的光。
“这车造出来，比猎鹰还厉害吗？”
杨平安侧过头看著她，笑了：“厉害多了。猎鹰是侦察兵，跑得快，看得远。这个是主攻手，能扛能打，刀枪不入。”
王若雪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就叫它『铁甲』吧。”
杨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就叫铁甲。”
他把铅笔放下，脱了衣裳，在她身边躺下来。她立刻就凑过来了，把头靠在他肩上，一只手揽住他的腰。
关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炕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平安哥。”
“嗯？”
“造铁甲，办农场。我都支持你。”
杨平安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我知道。”
她的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软软的。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带著一点试探：“那你要保证，不管做什么，都要平平安安的。”
杨平安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保证。一定平平安安的。”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了。手指在他胸口的衣裳上轻轻画著圈，一圈又一圈。
“平安哥。”
“嗯？”
“你今天在试车场的时候，站在那辆车旁边，大家都看著你，你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的，郑副局长都听你的。我在人群后头看著，心里就想——”
“想什么？”
“想，这么厉害的男人是我的。”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点不好意思，又带著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合法的，盖了章的，谁也抢不走。”
杨平安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她整个人都跟著轻轻颤。
“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掌心贴著她的脸颊，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的手腕上。
“平安哥。”
“嗯？”
“晚安。”
“晚安。”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安静下去了。
杨平安睁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铁甲的草图刚刚起了个头。农场的手续批下来了，杨家峪村那片河滩地，很快就要变样了。郭老是第一个，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想，这有点像收集邮票，只不过別人收集的是纪念邮票，他收集的是被时代搁在一边的工程师。每一张都曾经很值钱，现在被盖了註销的戳，但他觉得这些票面还能重新流通。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王若雪。她已经睡著了，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掛著他亲出来的弧度。
他闭上眼睛，搂紧了怀里的人。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更低了，“我爷爷有个老战友，姓郭，原先是兵工厂的总工程师。单位革委会把他揪出来了，说他留过洋，有海外关係。批斗了好几场，肋骨断了两根。老伴急病走了，几个孩子登报跟他断绝了关係。”
他顿了顿。
“老爷子想把他接出来，送到平县来。你有没有合適的地方安置他？”
杨平安没有犹豫：“有。我打算在杨家峪村办个农场，手续已经批下来了。让郭老做第一个被接收人员吧。”
沈向西愣了一下，看著杨平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把里头的凉茶一口乾了。
“平安，这事有风险。”
“我知道。”杨平安的声音不高，“二姐夫，猎鹰项目今天通过了总装审查。郑副局长说，这车比他在苏联见过的同类型装甲车还要先进。你知道这车是谁造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是那些被人说成『歷史有问题』的老师傅们。陈工为了密封件熬了十七个通宵，顾云轩手上的茧子比我还厚。他们是什么人？是给国家造过枪造过炮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郭老也是这样的人。他的本事现在用不上，不代表以后用不上。下一步我要搞真正的坦克，我需要郭老这样的人。让他在牛棚里，是浪费。先让他到农场过渡一下，哪怕只是带几个徒弟、整理几份技术笔记，也比在牛棚里强。”
沈向西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给杨平安敬了个军礼。是战友之间的那种，手指併拢碰了一下眉梢就放下了。杨平安还了一个。
沈向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平安，下一步你真要搞坦克？”
杨平安笑了笑：“二姐夫，猎鹰是轮式的，跑得快，但装甲薄，火力也有限。战场上真正能扛线的，还得是履带式的大傢伙。我心里已经有谱了。”
沈向西看著他，嘴角终於露出了一点笑意：“行。到时候需要军区配合什么，你说话。”
两个人出了书房。孙氏从灶房端了热好的饭菜出来，硬拉著沈向西坐下吃了。沈向西推辞不过，端起饭碗大口大口地扒，是真的饿了。
孙氏在旁边看著，又往他碗里夹了两块红烧肉，嘴里念叨著“瘦了瘦了”，那语气跟念叨杨平安一模一样。
孩子们都睡著后，沈向西才离开。
杨平安坐在炕沿上，就著灯光翻看农场的那一摞手续。申请报告、用地批覆、人员编制、军民共建协议，一份一份，盖著大大小小的红章。这些章加在一起的分量，足够在平县换一块地、盖几间房、养活一群人。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白纸，铺在桌上，拿起铅笔。
履带式坦克的草图。他上辈子是个军事爱好者，对各国主战坦克的参数、结构、优缺点烂熟於心。这辈子穿越过来，又在976厂干了这些年，从东风拖拉机到卫士越野车再到猎鹰装甲车，把理论变成了实践。现在他要跨出更大的一步。
复合装甲。大功率柴油发动机。大口径滑膛炮。每一项都是国內空白，每一项都需要从头攻关。
但他不怕，因为他身边有那些等著发挥余热的工程师们。这些人就像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只等有人揭掉那张写著“歷史问题”的封条，就能蹦出来大闹天宫。
王若雪躺在他旁边，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著他。他画图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著，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偶尔停下来，用拇指比划一下比例，又继续画。她喜欢看他画图的样子，就像喜欢看他站在试车场上说话的样子。
“平安哥，你在画什么？”
“坦克。”
她凑过来，趴在炕沿上看。图纸上是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大傢伙，方头方脑的，炮塔是斜的，履带又宽又厚。她看不懂那些標註的尺寸和参数，但她看得懂他眼里的光。
“这车造出来，比猎鹰还厉害吗？”
杨平安侧过头看著她，笑了：“厉害多了。猎鹰是侦察兵，跑得快，看得远。这个是主攻手，能扛能打，刀枪不入。”
王若雪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就叫它『铁甲』吧。”
杨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就叫铁甲。”
他把铅笔放下，脱了衣裳，在她身边躺下来。她立刻就凑过来了，把头靠在他肩上，一只手揽住他的腰。
关灯。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炕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平安哥。”
“嗯？”
“造铁甲，办农场。我都支持你。”
杨平安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头顶：“我知道。”
她的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软软的。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带著一点试探：“那你要保证，不管做什么，都要平平安安的。”
杨平安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保证。一定平平安安的。”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说话了。手指在他胸口的衣裳上轻轻画著圈，一圈又一圈。
“平安哥。”
“嗯？”
“你今天在试车场的时候，站在那辆车旁边，大家都看著你，你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的，郑副局长都听你的。我在人群后头看著，心里就想——”
“想什么？”
“想，这么厉害的男人是我的。”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点不好意思，又带著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合法的，盖了章的，谁也抢不走。”
杨平安笑了，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震得她整个人都跟著轻轻颤。
“是你的。谁也抢不走。”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掌心贴著她的脸颊，她的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的手腕上。
“平安哥。”
“嗯？”
“晚安。”
“晚安。”
窗外，月亮又大又圆。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安静下去了。
杨平安睁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铁甲的草图刚刚起了个头。农场的手续批下来了，杨家峪村那片河滩地，很快就要变样了。郭老是第一个，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他想，这有点像收集邮票，只不过別人收集的是纪念邮票，他收集的是被时代搁在一边的工程师。每一张都曾经很值钱，现在被盖了註销的戳，但他觉得这些票面还能重新流通。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王若雪。她已经睡著了，呼吸均匀绵长，嘴角还掛著他亲出来的弧度。
他闭上眼睛，搂紧了怀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