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杨平安就被怀里的动静弄醒了。
    不是翻身,不是蹬被子,是一只手在他腰上滑。指尖轻轻划一下,缩回去,过一会儿又划一下,像一只试探著伸出爪子的小猫。
    他睁开眼,王若雪正仰著脸看他。窗纸刚透出一层灰濛濛的青,她的眼睛在这层微光里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醒了?”他的声音还带著刚睡醒的沙哑。
    她没说话,把手从他身上收回去,撑著身子往上挪了挪,凑过来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蜻蜓点水的亲法,是实打实的,带著温度的。亲完了也不退回去,就那么看著他,鼻尖几乎贴著他的鼻尖。
    杨平安的瞌睡一下子醒了大半。这丫头,大清早的。
    “不睡了?”
    王若雪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又软又糯,像刚从蒸笼里夹出来的年糕:“平安哥,昨晚你都没理我。”
    杨平安想起来了。昨晚他满脑子都是铁甲的履带结构,画图画到很晚,躺下跟她聊了几句她就睡著了。他以为她不在意,原来在这儿等著呢。
    “我那是——”
    话没说完,她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著他,里头带著一点撒娇,一点期待,还有一点憋了一晚上的委屈。
    “那现在就补上。”
    杨平安看著她这副又娇又黏的小模样,心里那点瞌睡彻底没了。他翻身把她拢在身下,低头吻住了她。
    窗纸上的青色一点一点亮起来,从灰青变成淡青,从淡青变成鱼肚白。院子里的公鸡叫了,灶房那边传来他娘孙氏起床的脚步声,木门开合的吱呀声,水瓢舀水的哗啦声。这些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雾。
    房间里的两个人终於停歇。王若雪把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像一只煮熟了的虾,从头红到脚。
    额角的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脸颊上。杨平安伸手把那几缕头髮拨到她耳后,指尖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颤。
    “平安哥,几点了?”
    杨平安看了一眼手錶。
    “快七点了。”
    她“嗯”了一声,没动。过了一会儿,又往他怀里拱了拱。
    “今天不睡懒觉了,跟你一起起来吃早饭。”
    杨平安低头看著她。领证快一个月了,头一回主动说不睡懒觉。
    每天早上都是他轻手轻脚起床,她把他的枕头拽过来抱著继续睡,等他中午下班回来她还在炕上赖著。
    为了让她多睡会儿,他每天都帮她请半天假。厂里的人都传开了,说杨工的对象身体不太好。这件事的荒诞之处在於,全厂都信了,只有他自己知道,她身体好得很。
    “真不睡了?”
    “不睡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脸上还带著没完全退去的红晕,嘴唇被他亲得微微红肿,像两瓣刚被雨水洗过的花瓣,“今天跟你一起去上班。上午不用请假了。”
    杨平安看著她这副精神抖擞的小模样,心里又爱又笑。看来今天早上这丫头是被餵饱了,餵饱了的她比谁都精神。
    两个人穿戴整齐推门出来的时候,院子里晨练刚结束。六个孩子正围在井台边洗漱,安安拿著葫芦瓢舀水,军军挨个递毛巾。
    听见门响,几个孩子齐刷刷扭过头来,然后同时愣住了。
    花花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毛巾都掉了。
    “舅妈!你今天没有不舒服!”
    王若雪的脸红了一下,走过去蹲下来,把毛巾捡起来递给她。
    “舅妈今天好了。”
    星星歪著脑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舅妈,你今天气色好好,比平时好看。”
    王若雪的脸更红了。杨平安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还没说话,军军已经拉了星星一把,小声说:“別说了。”星星“哦”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了王若雪两眼,那眼神像在研究一道解不开的算术题。
    宝宝跑过来,仰著小脸,张开两只胳膊:“乾妈抱!”
    王若雪弯腰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宝宝搂著她的脖子,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乾妈,你今天起得好早。”王若雪被他这话逗得笑出了声,又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孙氏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著锅铲。看见王若雪站在院子里抱著宝宝,愣了一下。
    “若雪,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怎么不多睡会儿,锅里给你留著饭呢。”
    “娘,我今天好多了。”
    孙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嘴唇红润润的,整个人像被露水洗过的月季花,从头到脚透著一股子被滋润过的水灵劲儿。
    脖子上有几处淡淡的红痕,虽然领口遮住了大半,但一低头还是能看见。
    孙氏嘴角的笑意从眼角一直漾到眉梢。她转身回了灶房,锅铲翻得比刚才更欢了,嘴里还哼起了调子,那调子要说是《东方红》,大概东方红的是另一个方向的太阳。
    早饭摆上桌之前,王若雪走进灶房帮著端碗筷。孙氏正在灶台前盛粥,杨冬梅在案板边切咸菜,刀刃落在案板上,篤篤篤,又匀又快。
    看见王若雪进来,杨冬梅放下菜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哟,这大忙人,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里带著笑意,“我还以为你又要睡到晌午呢。看样子昨晚干活没累著?要不然咋起这么早。”
    王若雪端起灶台上的碗,面不改色。
    “昨晚睡得早,没干活。”
    杨冬梅切咸菜的手一顿,菜刀在案板上停住了。
    “那这是不累?”
    “累,今天早起又加班把昨晚的活补上了。”王若雪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嘴角弯了弯。
    杨冬梅一个未婚大姑娘,被王若雪这个已婚妇女嘴里吐出来的奔放语言弄得没敢往下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切咸菜,刀刃落在案板上的节奏全乱了,篤篤篤,忽快忽慢。
    王若雪看了她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四姐,你现在还不懂。等你十月一结了婚,就知道这加班干活的滋味有多幸福了。”
    杨冬梅的脸彻底红透了,从耳朵根开始红起,像一滴红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洇开,洇成一片。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刀把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打住!你也太——”
    王若雪端起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冲她眨了眨眼。那眼神又娇又得意,像一个揣著宝贝忍不住要给人看一眼的小孩。
    杨冬梅想,这人以前逗她一句就脸红半天,现在倒好,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了。结婚这件事,大概真的会把人变成另一个人,就像把一颗青柿子放进米缸里,捂著捂著就软了,甜了,还带点酒味。
    杨冬梅站在案板前,脸红得能滴血。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嚇人。她一个没结婚的大姑娘,確实不懂什么叫“加班干活的滋味”,也不想懂,至少现在不想。
    孙氏在旁边盛粥,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她把粥盆递给杨冬梅,语气里带著笑。
    “行了,別愣著了,端出去吃饭。”
    杨冬梅接过来,低著头往外走,耳朵尖还是红的,像两只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