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杨在c-12区域找了一间閒置的小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和別的地方一样,工业感极强。
    一张三米长的金属台面会议桌,周围摆著八把黑色网布办公椅,墙角立著一台恆温恆湿柜,里面锁著几台用於涉密討论的加密通信终端。
    墙上掛著一块八十五寸的显示器,屏幕保护画面是基地的徽標
    韩熹坐下去,后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面前没有摆笔记本,连支笔都没带,林槿也知道他用不著。
    这个人从年轻时候起就有个让同行都服气的本事,任何技术参数只要从他耳朵里过一遍,就永远忘不掉。
    林槿给邹杨递了个眼神,对方点点头,把会议室的加密通信终端打开了,又起身將窗帘拉死,確认外面的走廊里没有人走动,才重新坐回去。
    “前因韩总都清楚,我就直接说结果了。”
    林槿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钉在一起的a4纸,放在桌上。
    纸的正面上方印著鲜红的密级標识,下面密密麻麻列著几段经过整理的討论纪要。
    这些东西按照规定不能出公文包超过二十四小时,他的时间並不宽裕。
    “你们的报告交上去,科工委联合了工程院信息技术学部做了几轮交叉评议,结论和我们之前的分析完全一致:
    靠传统数值方法,即使把现有的算力翻倍,重型火箭飞行包线的全状態仿真精度也达不到载人標准。”
    他翻开第二页,指著一行被標黄的结论:
    “方程本身的刚性太大了,飞行姿態从亚音速过渡到高超音速那段区间,燃烧室推力偏心和气动加热这两组特性全都堆在一起,物理上要同时解推进、结构、热控三组完全不同的微分方程,这三组方程的时间尺度差了六到八个数量级,计算域的网格变形速度根本跟不上。
    你们的报告里写过一个內部估算,如果有办法把这组方程挪到一个新的空间里,把时间维度变成一个新的坐標轴,计算复杂度就能从指数级降到多项式级。”
    邹杨开口了,语气很沉:“那个估算是我做的,但当时的结论也很清楚,降维映射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数学上要实现,需要一个全新的变换。
    我们找了国內三个做计算数学的团队分別背靠背做过评估,结论都一致:现有的傅立叶变换和小波变换的变种都解决不了这个非线性边界条件的问题。
    至少目前国內公开的数学工具,没有一个能把这个变换造出来。”
    林槿安静地等他说完,然后把那份纪要翻到最后一页。
    “你们应该知道,有一个新的数学工具,也许能。”
    韩熹原本一直没说话,表情淡漠,脑子里大概还惦记著那个富氧预燃室,这时候忽然抬起眼。
    邹杨微微拧了拧眉,將信將疑地问:“肖宿?”
    “没错。”
    林槿的声音很稳,“上面已经反覆权衡过了,肖宿在辛几何统一框架里构造的那套方法,本质上是一个可以把高维非线性系统无损映射到低维流形的工具。
    你们那个飞行包线方程组的核心矛盾是时间尺度的刚性问题,而这种刚性在几何空间里体现为状態轨道的曲率奇异。
    恰好,肖宿的顾辛流型就是专门处理曲率奇异的。
    他的分层筛法和鞍点圆法能从一堆噪声里把主项拆出来,精確定位曲率发散的位置。
    换成你们的语言,就是他能在飞行包线仿真里,用一个全新的数学变换,把从亚音速到高超音速这段最难算的区间,直接映射成一个几何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邹杨已经快速翻出了手机里存著的那篇关於鞍点圆法的预印本,他是个十足十的工科生,那些群论和同调的证明细节看不懂,但论文的摘要部分对鞍点圆法做了通俗的描述,把传统圆法积分路径延拓到复平面,沿最速下降曲线积分。
    作为一个天天跟数值积分打交道的工程师,他太清楚“沿最速下降曲线积分”这几个字对计算效率意味著什么了。
    也就是说这个方法可以让他们绕开所有让传统算法头疼的振盪项,让积分路径不再被动地被网格束缚,而是主动去选择一条误差最小的路。
    邹杨放下手机,转头看向韩熹。
    林槿的目光也落在韩熹身上。
    韩熹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还是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兴奋,甚至比刚才谈发动机故障时还要沉闷。
    他盯著会议桌上那份纪要的封面,像是在看它,又像是在透过它看一些別的东西。
    肖宿……
    天才……
    这可真是个烂大街的称呼啊。
    在很多人眼里,韩熹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天才。
    25岁开始他就跟著老师周文长老院士读博,后来又跟著辗转了多个国家级重点项目。
    不管是经歷还是学识都是学术界的佼佼者。
    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天才。
    他的老师是建国初期国家最顶尖的那批科学家之一,在空气动力学和燃烧理论两个领域被公认为是当之无愧的天才,也是华国星际探索的首席科学家,第一代领路人。
    站在那样的天才身边,就像一根火柴靠近探照灯,你觉得自己也在发光,但那点微弱的火焰,从来都没有照亮过任何东西。
    那一批老科学家,是从一穷二白的年代里硬生生凿出一条路的人。
    五十年代没有计算机,他们就用手摇计算机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算飞弹弹道的常微分方程,算一页纸要摇一下午,算完全部弹道用了整整两年。
    老师上年纪以后最常跟他说的一句话就是:“韩熹,咱们笨,笨就得多干。”
    彼时他已经年过六旬了,把一生都奉献给了华国的航天事业,功勋两个字自不必说,可他还是说自己笨。
    这句话,韩熹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没能走上老师那条纯理论的路。
    他的数学直觉不够,在理论物理这条路上走到博士后,终於死心了,认清了自己,也释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