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换了一条赛道,从最重的工程实践做起,从最基础的发动机燃料泵密封件开始搞,从精度一直偏高的高压涡轮叶片装配公差开始摸,一步一步,硬是用三十年的时间,把自己熬成了华国星际航行领域最精通系统工程的人。
    五十六岁就在国家星际航行专项中坐到总工程师这个位置上的人,在此之前,找不到任何一个先例。
    外界提起韩熹,都说他是星际航行的定海神针,是“华国的冯·布劳恩”。
    可每次听到这些话,他都只觉得讽刺,一个连老师的研究手稿都读不通的笨学生,怎么就代表了老师毕生追寻的道路?
    他能走到这一步,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天才的头脑,至少他自己从来都不觉得。
    他只是一个花了三十多年去磨一件事的匠人而已。
    而现在,上面又给他送来了一个天才。
    会议室里的气氛慢慢变得有些微妙。
    林槿在心里打了个转。
    他来之前就预料到了这一幕,所以他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等著。
    他知道韩熹的资歷太深,见过的天才太多,而天才这个词,在他的世界里,从来都先指向一个人——他的老师。
    果然,韩熹开口了,声音平平的,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天才。”
    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嚼一枚放了很久的橄欖,又涩又硬,“又是天才,你们每次来,都给我推荐一个天才。”
    林槿和邹杨都没有说话。
    “我老师当年三十二岁,推导出高空发动机喷流边界层分离判据的时候,国內连计算机都没有。
    他用手算完了整条曲线,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三。
    后来他跟人说,他不聪明,他笨,笨就多干,所以他才用手算了几万组数据。”
    韩熹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讲一个別人的故事,“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天才。”
    邹杨垂下眼,盯著自己手里的文件夹。
    他跟著韩熹六年了,比谁都清楚韩总工对天才这个词有多么复杂的感情。
    一方面,他比任何人都敬仰天才,敬仰他老师那样用一支笔和一颗大脑开疆拓土的人。
    另一方面,他这辈子最不甘心的事就是他成为不了那样的人。
    在他心里,只有他老师那样的人才配称为天才。
    而现在呢,隨隨便便解决几个难题,发几篇论文就能被冠以天才之名了,可这些“天才”甚至连最基础的实验情况都不懂。
    肖宿的分层筛法、鞍点圆法、辛几何框架,这些研究成果如果真的有传闻中那么强大,別说星际航行,整个工程计算领域的基础都要重新改写。
    韩熹也看过了哥德巴赫猜想那篇论文的结论,知道这个十六岁的孩子绝不是沽名钓誉之辈。
    但偏偏,心里那股彆扭就是散不掉。
    这个孩子到底是一个只能坐在办公室里的理论家,还是真的能踏足星际的天才,正好藉此见识见识。
    “数据准备需要时间,你们要的飞行包线原始仿真数据、燃烧室高频压力脉动测试记录、还有上面级姿態控制系统的闭环传递函数,这些不能一股脑全拿出去,涉及到的控制率参数需要单独脱密,至少要等三天。”
    林槿点了点头,他本来也没指望今天就能把数据带走。
    当天晚上,林槿在基地的招待所住下了。
    他刚洗漱完,拿起手机正要给上面发消息匯报进度,屏幕顶端突然弹出一条加密通报。
    林槿点开消息,只看了几行,眉头就拧了起来。
    肖宿跑到江浙去了。
    “去了江浙?”
    林槿回头看著手机,重新又確认了一遍消息內容,確定自己没有看错任何一个字。
    肖宿平时深居简出的,结果现在居然主动跑江浙去了?
    这也太奇怪了。
    小汪在消息里简略的说了几句肖宿的行程,看到飞鹰队和高长安的名字,他勉强安下心来。
    想了想,又给飞鹰队的负责人发了一条消息:
    “务必確保肖宿的安全,回来后立刻通知我。”
    ……
    肖宿之所以要去江浙,还得从几天前说起。
    从物理学院回来当天下午,肖临就上门了,同行的还有他们医院的副院长刘元飞。
    刘元飞是一个一看就医术高超,很容易让患者信任的医生。
    他一头稀疏斑白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戴著一副厚厚的金边眼镜,身材保持得很好,腰背笔直,一看就是那种常年坚持锻炼的人,说话声音很雄厚,笑起来中气十足的。
    “肖教授,久仰久仰!”
    刘元飞一进门就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肖宿的手,用力晃了两下,“之前只能在新闻上看到您,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肖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刘元飞完全不在意肖宿的冷淡。
    他这辈子跟无数难缠的患者家属打过交道,什么样的脸色没见过。
    况且眼前这位可不是普通人,这可是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的主儿,听说多少院士排著队想见他一面都约不上呢。
    他今天能进这个门,全靠肖临啊。
    这么一想,刘元飞忍不住又看了肖临一眼。
    这个平时在科室里闷声不响的年轻医生,竟然藏著这么一层关係。
    要不是这次院里实在没办法了,他也不会厚著脸皮让肖临带他上门。
    肖晓泡了茶端上来,碧螺春的清香在客厅里散开。
    肖宿坐在沙发上,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刘元飞端著茶杯,脑子里快速转著该怎么开启话题。
    肖临坐在刘元飞旁边,两只手侷促地扣在一起。
    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沉默。
    高长安放下茶壶,推了推眼镜,主动打破了僵局。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聊家常:“刘院长,你们这次过来,是……”
    其实肖宿已经告诉过高长安他们的来意,不过,知道是知道,该问的还是得问。
    要知道,上赶著不是买卖,人家都还没说,你就直接给安排了,是施捨还是咋地。
    高长安还干不出这种糊涂事儿。
    刘元飞看了肖临一眼。
    肖临不动如山,像是没听到的样子。
    刘元飞在心里嘆了口气,知道这个老实学生指望不上了,正准备自己开口,肖临忽然说话了。
    “三……肖教授,”他硬生生把“三毛”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正式的称呼,声音有些发紧,“我们这次来是有个事儿想拜託你,希望你能帮忙想想办法。”
    “这次来京城,我们是想买一台达文西手术机器人,但是一直排不上配额,不知道你有没有什么渠道能帮我们协调一下。”
    说完这话,肖临的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
    他就不是那种麻烦人的性子,这次要不是科室里实在没办法了,他是绝不会厚著脸皮来找肖宿帮忙的。
    高长安推了推眼镜。
    这是个真正的老实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