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淌。
    陆凛十八岁成年那天,沈家为他举办了盛大的生日宴会。
    庄园里灯火通明,花园的石板路上铺满红毯,从入口一直延伸到主楼门口。
    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將整个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觥筹交错,杯盏碰撞的声音和宾客的谈笑声混在一起。
    沈卿辞站在宴会厅角落,看著台上那个被沈母拉著到处寒暄的人。
    陆凛穿著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打著领带,头髮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
    他站在那里,比身边的沈母高了整整一个头。
    他姿態从容,嘴角掛著得体的笑,和那些前来祝贺的宾客一一寒暄。
    沈卿辞忽然想到自己十八岁那年的成年宴。
    他喝醉了酒,捡到陆凛。
    然后就隨便养著,一晃,十一年。
    之前的小豆丁此时长到一米八七,站在他身边,比他还要高出小半头。
    沈卿辞收回视线,转身走出宴会场。
    庄园的花园在夜色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鳶尾花在晚风里轻轻晃著,月光落下,把那片紫染成银白。
    沈卿辞在石凳上坐下,看著天上的星星。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成年后的陆凛。
    如果陆凛向他告白,他该怎么回答?
    拒绝?陆凛会怎么样?
    会哭,会闹,还是会知难而退?
    同意?同意之后呢。
    他还没想好,他甚至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喜不喜欢陆凛。
    喜欢吧。
    不喜欢也不会让他留在身边这么久,不喜欢也不会纵容他那些越来越过分的亲昵。
    可是那种喜欢,是大人对孩子的喜欢,还是別的什么,他分不清。
    除了亲情之外。
    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別人,不知道喜欢一个人该是什么感觉。
    席宴从宴会厅里跟了出来。
    他站在花园入口看著沈卿辞的背影,月光落在沈卿辞身上,將他的轮廓照得清冷而疏离。
    席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走过去,在沈卿辞身旁不远处坐下,声音温和,带著关切:“卿辞,怎么出来了?”
    沈卿辞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
    “吵,我不喜欢。”
    席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花园尽头那片被月光染白的鳶尾花上。
    “你似乎有心事。”
    沈卿辞垂下眼睫,沉默片刻。
    “嗯。”
    “什么事?可以和我说说吗?也许我可以帮你。”
    沈卿辞没有回答,席宴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眼神温和,淡声开口:“是和陆凛有关吧。”
    沈卿辞转过头,看著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席宴沉默片刻,他垂下眼,思索片刻抬起头,声音温和,语气带著几分认真。
    “卿辞,如果你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不如让他离开。”
    “他成年了,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了,你不可能留他一辈子。”
    席宴说得对。
    沈卿辞坐著想了很久。
    如果他没办法给陆凛一个明確的答案,不如让他离开。
    拖得太久,对谁都不好。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席宴,语气平淡:“谢谢。”
    席宴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卿辞已经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清瘦笔直,步伐不紧不慢。
    席宴坐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一点一点没入夜色。
    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带著微微的灼烧感。
    他垂下眼看著空了的酒杯,杯壁上还残留酒渍。
    总要爭取一下吧。
    他想。
    不管用什么手段,如果真的就这样结束了,也只能证明,陆凛对他的感情,不过如此。
    那他,是不是就还有机会……
    沈卿辞回到宴会厅,刚踏进大门,就被福伯拦下。
    “哎呦少爷,您去哪里了?夫人喊您一起拍全家福,愣是没找著您。”
    福伯的语气又急又慌,带著沈卿辞就往別处走。
    穿过宴会厅,后院已经架好摄像机,摄影师正在调试灯光。
    沈母看到沈卿辞,连忙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清清,快来。”
    沈卿辞看了一眼沈母右边的位置。
    陆凛也站在右侧,但和沈母隔了一段距离,中间刚好空出一个人的位置。
    他走过去,站在沈母身侧。
    沈母坐著,左边站著沈遂离,沈遂离环著陆天诀的腰,肩上站著一只毛色鲜艷的鸚鵡,歪著头,绿豆大的眼睛滴溜溜的转著。
    右边是沈卿辞,沈卿辞旁边是陆凛。
    几个人站定,摄影师举起相机。
    “好,看镜头——”
    几个人同时看向镜头。
    摄影师从取景器里看了一眼,抬起头,对著沈卿辞旁边的陆凛开口:“陆少爷和沈先生靠近一些。”
    陆凛往沈卿辞的方向挪了半步。
    “再靠靠。”
    陆凛又挪了半步。
    “再靠靠。”
    陆凛又挪了半步。
    “再——”
    沈卿辞伸手一拉,陆凛被拽的一个趔趄,整个人撞在沈卿辞身上。
    他的手臂本能的环住沈卿辞的腰,稳住两个人的重心。
    快门声响起,闪光灯亮了一下。
    摄影师一连拍了几十张,直起腰,看著相机里的照片,满意的点了点头。
    “可以了,夫人说还要单独拍照,是大公子先来,还是小公子?”
    沈母站起身,笑盈盈走到沈遂离和陆天诀身边,把两个人推到镜头前。
    “先给我家初初和小天拍,给弟弟打个样。”
    沈遂离站在镜头前,陆天诀站在他身侧,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母不满意,把陆天诀往沈遂离身边推了推,又觉得不够近,把沈遂离的手拉起来放在陆天诀腰上,这才退后一步,满意的点了点头。
    摄影师趁机按了几十张。
    沈母又拉著两个人换了几个姿势,一会儿站著,一会儿坐著,一会儿背对背,一会儿面对面,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放过他们。
    “该清清和小凛了。”沈母的目光落过来。
    沈卿辞走过去,陆凛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站在镜头前,不像沈遂离和陆天诀那样亲昵,就是规规矩矩並肩站著。
    沈母看了一会儿,不太满意,走上前把陆凛的手拉起来,放在沈卿辞腰上,又把沈卿辞的身子侧了一下,让他靠在陆凛怀里,手捏著陆凛的衣领。
    “这样好,年轻人都这么拍。”她退后一步,满意的拍了拍手。
    沈卿辞心中腹誹:谁会这样拍照片?
    然后余光扫到陆凛喉结滚动的样子。
    摄影师趁机按下快门。
    几个人被沈母按著拍了不少合照。
    等全部结束,已经过了凌晨。
    沈卿辞回到房间。
    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床头那盏灯亮著,暖黄色的光落在那张刚洗出来的合照上。
    他躺在床上,將照片举在眼前,陆凛站在他身侧,手臂环著他的腰,嘴角掛著淡淡的笑,眼底满是温柔。
    沈卿辞看了一会儿,將照片放在床头柜上,躺平,睁著眼看天花板。
    门被敲响。
    “进。”
    陆凛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杯热牛奶。
    他穿著一件深色睡衣,头髮还没干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脸上还带著刚洗完澡的水汽。
    “哥哥,今天你应该很累了,喝点牛奶再休息吧。”
    沈卿辞从床上坐起来,接过牛奶,仰头喝完。
    温热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去,带著微微的香甜。
    他將空杯子递迴去,陆凛接过,没有立刻走,而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弯下腰,在他嘴角轻轻擦了一下。
    “哥哥,我的生日礼物呢?”陆凛將纸巾叠好,收进口袋。
    “放你房间了。”
    “我可以自己再挑一个生日礼物吗?”
    沈卿辞看著他,沉默片刻,开口:“你要什么?”
    “我要你……”
    “陆凛。”
    沈卿辞打断他的话。
    陆凛瞬间停下话头,看著他。
    沈卿辞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有点担心陆凛下一句就是“我要你和我在一起”。
    他该怎么回答?拒绝吗?
    这一瞬间,他想到席宴的话,让他离开。
    让陆凛离开。
    沈卿辞將席宴的话拋之脑后,他抿唇抬起眼看著陆凛。
    “明天我休息,你想要我陪你做什么?”
    陆凛从始至终都在看著他,当然没错过沈卿辞那张清冷如玉的脸上,闪过的那一丝极快的慌乱。
    陆凛眼底闪过一抹笑意,隨后轻声开口。
    “那哥哥陪我看电影吧。”
    “哦,好。”沈卿辞的语气鬆了下来。
    看电影而已。
    他想起自己刚才喝了牛奶,还没刷牙,正准备下床去浴室,陆凛已经把漱口水递到了他面前,旁边还放著小盆。
    沈卿辞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漱了口,吐进盆里。
    陆凛將盆接过去,又为他盖好被子掖好,將灯光调暗,只留了床头那一盏暖黄色的小灯。
    他站在床边,弯下腰。
    “晚安,哥哥。”
    沈卿辞点了点头,翻了个身,背对著他。
    “晚安。”
    次日。
    沈卿辞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沈母正在客厅插花。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花枝停在半空。
    沈卿辞穿著一身白色宽鬆休閒装,脚上踩著一双白色球鞋,乾乾净净,清清爽爽,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沈母放下花枝,快步走过来,围著他转了好几圈。
    “清清好可爱啊~”她的手在沈卿辞肩上比划两下,又想摸他的头髮,又怕弄乱了,“要和小凛去约会吗?”
    沈卿辞的耳尖微微泛红,他点头:“他过生日没怎么陪他,今天和他出去玩。”
    “去做什么?”
    “他说看电影。”
    “哇~~”沈母捂住嘴,眼睛笑得弯弯,“晚上要回家哦,酒店没有家里乾净。”
    “知道了,妈妈。”
    “要不要去哥哥那里借点东西?”
    “什么东西?”
    “没事没事…”沈母摆了摆手,“妈妈给你准备好,你们去玩就好了。”
    “好。”
    听完沈母莫名其妙的话后,沈卿辞坐进陆凛的副驾驶。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坐了二十多年的车,一直都是坐在后座。
    现在他坐在副驾驶,视野一下开阔起来。
    他正思考著,忽然反应过来。
    “你不是刚成年吗?考驾照了?”
    “考了。”
    陆凛单手扶著方向盘,另一只手调节了一下空调温度,语气隨意。
    “你身份证上不是刚满十八?”
    “我身份证上大一岁。”
    沈卿辞转过头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审视。“我怎么不知道?”
    “想考驾照,不让考,我让人帮我重新办了一张身份证。”
    沈卿辞沉默,他收回视线,看著前方,没再说话。
    到了电影院门口,陆凛停好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手护在门框上沿。
    沈卿辞下车,站定,抬眼看著他。
    陆凛今天也穿了一身白色,白色的衬衫,白色的长裤,和他站在一起像是商量好的。
    沈卿辞的目光从他肩上比了比。
    “你吃的什么长这么高。”
    “和哥哥吃的一样~”
    “別撒娇。”
    “好~”陆凛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带著笑意,“哥哥想看什么电影?”
    “你还没定?”
    “定了,但不知道哥哥喜不喜欢,所以想问问哥哥想看什么,隨时可以改。”
    “你定的就好。”
    两个人走进电影院。
    大厅里人挺多,沈卿辞和陆凛並肩走进去的瞬间,好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了过来。
    在陆凛低头为沈卿辞整理衣服的时候,有一个女生死死攥著她对象的手,嘴巴张著,无声尖叫了两下。
    她对象被她攥得齜牙咧嘴,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无奈摇头。
    陆凛从自助取票机上取了票,看了一眼场次和影厅,转身走到前台。
    “一份大份爆米花,两杯可乐。”
    前台的服务人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抬起头,看到陆凛的脸,愣了一下,然后脸飞快红起来。
    她把爆米花装好,可乐装满,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目光一直在陆凛脸上飘来飘去。
    陆凛接过东西,笑了笑。
    “谢谢。”
    服务人员的脸更红了。
    沈卿辞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的目光从服务人员那张泛红的脸上移到陆凛的侧脸。
    陆凛笑起来很好看,他早就知道,只是平时在家陆凛笑得太多,他看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
    但在外面,在这种灯光昏暗,人来人往的电影院里,陆凛只是对著一个陌生女孩笑了一下,那个女孩的脸就红了。
    沈卿辞皱了皱眉,莫名觉得那个笑有点刺眼。
    陆凛察觉到他的目光,低下头询问:“怎么了,哥哥?”
    两个人离得很近。
    陆凛比他高了小半头,低头的时候温热的呼吸落在他侧脸。
    沈卿辞的目光落在陆凛的嘴唇,几秒后,他移开视线,拉开两人的距离。
    “买好了就走吧。”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耳尖已经红透,只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並不明显。
    陆凛抱著爆米花,一手一杯可乐,跟在沈卿辞身后。
    他看著沈卿辞通红的耳尖,目光在那抹红色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他快步上前,拦在沈卿辞面前,將可乐递过去。
    “哥哥,帮我拿一下?”
    沈卿辞接过了其中一杯。
    下一秒,他的手被牵住。
    温热的掌心贴著他的掌心,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微微收紧,十指相扣。
    沈卿辞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像是被按下暂停键,心跳也隨之加快。
    他下意识想甩开拉著自己的手,手还没来得及动,陆凛的声音已经落了下来。
    “哥哥,你走错了~入场口在那边。”
    陆凛牵著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沈卿辞被他拉著,手里的可乐杯壁冰凉,被他握得太紧,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再挣,也没有说话,只是低著头,看著两人交握的手。
    陆凛的手比他大了一圈,骨节分明,指节修长,將他的手包在掌心,紧紧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