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敏点头,眼圈微微发红:“后来,两边关係缓和,渐渐有了零星消息。我们辗转託人打听,才隱约听说,小艷秋在我们走后没多久,似乎就把两个孩子送人了。具体送给了谁,送到了哪儿,各种说法都有。有说她带著孩子改嫁到外地了,有说她一个人走了,孩子託付给了戏班里的老姐妹……总之,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我大哥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心里像刀绞一样。”梁敏的声音哽咽了,“他觉得是自己无能,没护住她们母女,让骨肉流离。那些年,他在异国他乡重新撑起家业,吃了多少苦,从未抱怨过半句,可心里这个念想,从来没断过——有生之年,一定要回国,找到两个女儿,看看她们,知道她们过得好。”
    “两年前,我大哥病了。”梁敏抬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食道癌,查出来就是晚期,没拖多久。临走前,他把我和小松叫到床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紧紧攥著我们的手,眼睛直直看著我们,说:『以后……要是政策允许,能回去了……一定帮我找到樺儿和桐儿……告诉她们,爸爸对不起她们……爸爸……一直想著她们……』”
    最后一个字,几乎轻不可闻。梁敏別过脸,平静了一下情绪。
    梁松从隨身带著的一个半旧但质地精良的牛皮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著的物件。揭开布,里面是一本深蓝色缎面、边角已经磨损的旧相册。他双手捧著,递到桐桐面前。
    相册的封面顏色已褪,露出织物的纹理。桐桐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接不住。姜老四在旁边轻轻扶住她的胳膊。她颤抖著,翻开坚硬的封面。
    里面是厚厚的內页,贴著许多大小不一的黑白照片,大多已泛黄,边角捲曲。梁松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页上。
    那是一张六寸左右的合影。照片上,一对年轻夫妇並肩坐著。男的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打著领带,头髮梳得整齐,眉目俊朗,嘴角含著温文的笑意,眼神明亮地望著前方。
    女的穿一件素色旗袍,外罩针织开衫,容貌清秀,笑容温婉,目光柔和。两人中间,並肩站著两个约莫两三岁的小女孩,穿著一模一样的碎花小旗袍,头上扎著对称的羊角辫,小脸圆润,眼睛又大又亮,正衝著镜头甜甜地笑著,天真无邪。照片右下角,用白色墨水写著纤细的小字:民国三十六年秋,摄於北平。
    “这是你们全家,最后一张完整的合影。”梁敏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照片上的时光,“四七年秋天照的。左边这个,笑得更调皮点的是你姐姐,樺儿。右边这个,文静些的,是你,桐儿。”
    桐桐的小心翼翼地,抚上照片中那个“文静些”的小女孩的脸。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滚烫地砸在发黄的相纸边缘,又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单薄的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姜老四一边轻轻拍著桐桐的背安抚她,一边从她手里接过那张泛黄的全家福,低头仔细端详。照片上的年轻夫妻笑容温煦,两个小女孩天真烂漫,任谁看了都能感受到那一刻的幸福凝固。可这幸福的余韵,到底没能护住照片里的人。
    他看了半晌,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对面坐著的梁敏。灯光下,这位突然出现的“姑姑”脸上还残留著找到亲人的激动与感慨,眼神殷切。
    “梁女士,”姜老四开口,声音平稳,带著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慎重,“或者,我该隨桐桐叫您一声姑姑。有些情况……您可能还不太清楚。”
    梁敏和梁松闻言,都从各自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目光聚焦在姜老四脸上。梁敏敏锐地察觉到姜老四语气里的异样,那不像单纯要分享喜悦的语调。她微微坐直了身体:“老四,你请说。是不是……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
    姜老四点点头,將照片轻轻放回桐桐膝上的纸袋旁边。桐桐似乎预感到了他要说什么,手指蜷缩起来,抓住了他的衣袖。
    “关於桐桐的姐姐,”姜老四看著梁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其实几年前就已经知道她在哪儿了。”
    “什么?”梁敏和梁松几乎是同时出声,脸上写满了惊愕。梁松甚至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体:“姜大哥,你是说……你们早就找到樺姐了?”
    “是,找到了。”姜老四肯定地回答,隨即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不过,她的情况……有些一言难尽。跟我们想像的可能……不太一样。”
    屋內的空气仿佛隨著这句话凝滯了一瞬。刚刚还瀰漫著的感伤与重逢的温情,迅速被一种新的、更复杂的凝重所取代。梁敏脸上的惊讶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严肃和关切。她毕竟是经歷过大风浪的生意人,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
    “没关係,老四。”梁敏的声音稳了下来,带著一种当家人的果断,“有什么困难,或者难题,你只管跟我说。咱们现在是一家人,天大的事,一起面对。你详细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姜老四看了一眼身旁的桐桐。桐桐咬著嘴唇,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终於要说出来了”的释然。这件事压在他们心里几年了,每次想起那个和她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人,桐桐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姜老四开始敘述,语速不快,儘量让每个细节都清晰,“我三嫂,您可能不知道,她也在邮局工作,是柜檯营业员。她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女人,大概每个月都会来邮局一趟,给密云农村的一个地址匯款。这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那女人每次来,脸上、手上,经常带著伤,青一块紫一块的。而且神色麻木,眼神躲闪,像受了惊的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