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敏的眉头皱了起来。梁松放在膝上的手也握紧了。
“我三嫂心善，又是干这行的，见得人多，就留了心。”姜老四继续说，“仔细观察了几次，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是觉得那女人可怜，是觉得她……眼熟。后来猛地想起来，这女人的眉眼、脸型，跟我们家桐桐，像得出奇！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更瘦，更黑，眉宇间全是愁苦，没了桐桐那份精神气。”
桐桐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姜老四握住了她的手。
“我三嫂觉得这事太蹊蹺，就跟我三哥说了。我三哥是警察，在这一片的派出所工作。他听了也觉得不寻常，就利用工作便利，悄悄查了一下。”姜老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一查，就查出了这个女人的底细。她叫王樺，是密云县下面王家村一户姓王的夫妇收养的孤女。收养的时候大概三四岁，时间、地点，都对得上樑先生当年留下的那两个女儿。”
梁敏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但没打断，只是紧紧盯著姜老四。
“那对王家夫妇，一开始因为没有自己的孩子，对王樺还算不错，起码给口饭吃，有衣服穿。可后来，他们自己生了个儿子。”姜老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王樺的日子，就从那时候开始变了味。倒不是说缺她吃少她穿，那种明面上的虐待可能不多。但更可怕的是，那对夫妇，尤其是那个养母，对王樺进行了长期的、几乎是『洗脑』式的教育。”
“洗脑？”梁松忍不住问，这个词对他有些陌生。
“对，就是不断地灌输，反覆地说。”姜老四解释，“告诉她，她是被亲爹妈扔了的赔钱货，是王家好心捡回来赏她一口饭吃，是天大的恩情。告诉她，她这辈子活著就是为了报答王家的恩，为了她那个弟弟。好吃的，要先紧著弟弟；好穿的，要先让著弟弟；家里所有的活，都该她干；將来挣了钱，也都要给弟弟，给王家。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从她懂事起就听到大。”
他嘆了口气：“这种长期的、扭曲的灌输，让王樺形成了一种……怎么说呢，一种病態的心理。在你们那边，心理学上可能有个说法，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就是受害者对加害者產生情感依赖甚至维护。王樺就是这样，她被打上了思想钢印，觉得自己活著就是为了王家，为了弟弟。自己过得怎么样不重要，王家好，弟弟好，她才算『对得起良心』。”
梁敏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是见过世面的，立刻明白了这种精神控制的可怕之处。它不是皮肉之苦，却是诛心之痛，能彻底毁掉一个人独立的人格。
“后来，王樺到了年纪，嫁给了同村一个叫姚志刚的青年。”姜老四继续道，“这姚志刚家里也一般，但一开始对王樺还不错，指望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可王樺嫁过来之后，不管自家锅里有没有米，手里有没有钱，只要攒下一点，就偷偷摸摸往王家送，往她那个游手好閒、被惯坏了的弟弟手里塞。自家日子本来就紧巴，她这么掏空家底贴补娘家，姚家能愿意吗？时间一长，矛盾就起来了。从吵架，到推搡，后来……就动了手。”
“混帐！”梁松年轻气盛，听到这里忍不住低骂了一句，拳头握得咯咯响。
“姚志刚打人，肯定不对，这没得说。”姜老四语气平静，但带著批判，“但问题的根子，还是在王樺那种被扭曲的观念上。她的心根本不在自己这个小家里，不在丈夫和孩子身上。她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所有的行为核心就是『回报王家』。”
“后来，姚志刚走了点关係，被招工进了城，当了工人，算是吃上了商品粮。王樺也带著孩子跟著进了城。可人进了城，她那毛病一点没改，还是想方设法抠出钱来往王家寄。她那个弟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二流子，拿著姐姐省吃俭用、甚至可能是挨打受骂换来的钱，喝酒赌博，不干正事。”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梁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是痛心和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
“我们查清楚这些来龙去脉之后，”姜老四的声音低了下去，“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找到了桐桐的孪生姐姐，是天大的喜事。可另一方面，看到她陷在这样一种境地里，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相认，怎么接近。”
他看了一眼桐桐，桐桐的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为那个素未谋面却命运多舛的姐姐。
“我们也不是没想过帮她。”姜老四苦笑了一下，“可怎么帮？直接拿钱？那钱最后肯定流进王家那个无底洞。劝她离开那个环境？她精神上根本离不开，觉得那是背叛『恩情』。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有一大家子人要顾，不可能把所有精力都搭进去，还未必落好。后来，还是我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找到姚志刚，给他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梁敏立刻问。
“让王家那对养父母，白纸黑字写一份『断亲书』。”姜老四说，“內容就是写明当年收养的经过，同时声明自愿与王樺断绝收养关係，以后王樺对王家再无任何责任和义务。我让姚志刚拿著这个，去跟王家闹。”
“王家那对老的根本不在乎王樺，只在乎她能不能继续拿钱回来。一看要不到钱了，还可能惹上官司，居然真就写了。姚志刚拿著这份东西，算是暂时掐断了王樺明目张胆往娘家送钱的由头。”
“但这只是治標，不治本。”姜老四摇摇头，“后来我们暗中观察，王樺虽然明面上不再匯款了，可两口子的日子还是过得別彆扭扭。姚志刚对她，打骂可能少了点，但冷漠和厌烦是显而易见的。”
“而王樺……她的心依然像是飘著的，对姚志刚，对她自己的孩子，都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她好像活在一个壳子里，壳子外面是丈夫孩子，壳子里面，装的还是她那对养父母和弟弟。所以我们更不敢贸然上去认亲了，怕刺激她，也怕把她现在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打破。”
“我三嫂心善，又是干这行的，见得人多，就留了心。”姜老四继续说，“仔细观察了几次，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是觉得那女人可怜，是觉得她……眼熟。后来猛地想起来，这女人的眉眼、脸型，跟我们家桐桐，像得出奇！简直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更瘦，更黑，眉宇间全是愁苦，没了桐桐那份精神气。”
桐桐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姜老四握住了她的手。
“我三嫂觉得这事太蹊蹺，就跟我三哥说了。我三哥是警察，在这一片的派出所工作。他听了也觉得不寻常，就利用工作便利，悄悄查了一下。”姜老四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一查，就查出了这个女人的底细。她叫王樺，是密云县下面王家村一户姓王的夫妇收养的孤女。收养的时候大概三四岁，时间、地点，都对得上樑先生当年留下的那两个女儿。”
梁敏的呼吸急促了一下，但没打断，只是紧紧盯著姜老四。
“那对王家夫妇，一开始因为没有自己的孩子，对王樺还算不错，起码给口饭吃，有衣服穿。可后来，他们自己生了个儿子。”姜老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意，“王樺的日子，就从那时候开始变了味。倒不是说缺她吃少她穿，那种明面上的虐待可能不多。但更可怕的是，那对夫妇，尤其是那个养母，对王樺进行了长期的、几乎是『洗脑』式的教育。”
“洗脑？”梁松忍不住问，这个词对他有些陌生。
“对，就是不断地灌输，反覆地说。”姜老四解释，“告诉她，她是被亲爹妈扔了的赔钱货，是王家好心捡回来赏她一口饭吃，是天大的恩情。告诉她，她这辈子活著就是为了报答王家的恩，为了她那个弟弟。好吃的，要先紧著弟弟；好穿的，要先让著弟弟；家里所有的活，都该她干；將来挣了钱，也都要给弟弟，给王家。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从她懂事起就听到大。”
他嘆了口气：“这种长期的、扭曲的灌输，让王樺形成了一种……怎么说呢，一种病態的心理。在你们那边，心理学上可能有个说法，叫『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就是受害者对加害者產生情感依赖甚至维护。王樺就是这样，她被打上了思想钢印，觉得自己活著就是为了王家，为了弟弟。自己过得怎么样不重要，王家好，弟弟好，她才算『对得起良心』。”
梁敏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她是见过世面的，立刻明白了这种精神控制的可怕之处。它不是皮肉之苦，却是诛心之痛，能彻底毁掉一个人独立的人格。
“后来，王樺到了年纪，嫁给了同村一个叫姚志刚的青年。”姜老四继续道，“这姚志刚家里也一般，但一开始对王樺还不错，指望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可王樺嫁过来之后，不管自家锅里有没有米，手里有没有钱，只要攒下一点，就偷偷摸摸往王家送，往她那个游手好閒、被惯坏了的弟弟手里塞。自家日子本来就紧巴，她这么掏空家底贴补娘家，姚家能愿意吗？时间一长，矛盾就起来了。从吵架，到推搡，后来……就动了手。”
“混帐！”梁松年轻气盛，听到这里忍不住低骂了一句，拳头握得咯咯响。
“姚志刚打人，肯定不对，这没得说。”姜老四语气平静，但带著批判，“但问题的根子，还是在王樺那种被扭曲的观念上。她的心根本不在自己这个小家里，不在丈夫和孩子身上。她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所有的行为核心就是『回报王家』。”
“后来，姚志刚走了点关係，被招工进了城，当了工人，算是吃上了商品粮。王樺也带著孩子跟著进了城。可人进了城，她那毛病一点没改，还是想方设法抠出钱来往王家寄。她那个弟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二流子，拿著姐姐省吃俭用、甚至可能是挨打受骂换来的钱，喝酒赌博，不干正事。”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梁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是痛心和愤怒交织的复杂情绪。
“我们查清楚这些来龙去脉之后，”姜老四的声音低了下去，“心情很复杂。一方面，找到了桐桐的孪生姐姐，是天大的喜事。可另一方面，看到她陷在这样一种境地里，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相认，怎么接近。”
他看了一眼桐桐，桐桐的眼泪又无声地流下来，为那个素未谋面却命运多舛的姐姐。
“我们也不是没想过帮她。”姜老四苦笑了一下，“可怎么帮？直接拿钱？那钱最后肯定流进王家那个无底洞。劝她离开那个环境？她精神上根本离不开，觉得那是背叛『恩情』。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有一大家子人要顾，不可能把所有精力都搭进去，还未必落好。后来，还是我想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找到姚志刚，给他出了个主意。”
“什么主意？”梁敏立刻问。
“让王家那对养父母，白纸黑字写一份『断亲书』。”姜老四说，“內容就是写明当年收养的经过，同时声明自愿与王樺断绝收养关係，以后王樺对王家再无任何责任和义务。我让姚志刚拿著这个，去跟王家闹。”
“王家那对老的根本不在乎王樺，只在乎她能不能继续拿钱回来。一看要不到钱了，还可能惹上官司，居然真就写了。姚志刚拿著这份东西，算是暂时掐断了王樺明目张胆往娘家送钱的由头。”
“但这只是治標，不治本。”姜老四摇摇头，“后来我们暗中观察，王樺虽然明面上不再匯款了，可两口子的日子还是过得別彆扭扭。姚志刚对她，打骂可能少了点，但冷漠和厌烦是显而易见的。”
“而王樺……她的心依然像是飘著的，对姚志刚，对她自己的孩子，都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她好像活在一个壳子里，壳子外面是丈夫孩子，壳子里面，装的还是她那对养父母和弟弟。所以我们更不敢贸然上去认亲了，怕刺激她，也怕把她现在勉强维持的平静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