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宝行者揭下面具的那一刻,殿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站在那里,身形魁梧,僧衣隨风鼓动,袖子挽著,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两道浓眉斜飞入鬢,太阳穴微微鼓起,一双眼睛深沉如渊,平静地看著罗霄,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罗霄看著他,看著这个从猥琐小人陡然变成得道高僧的人,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缓缓放下。
    “大人好眼力!”七宝行者行了一礼,朗声说道。
    “坐。”罗霄指了指下首的蒲团。
    七宝行者也不推辞,盘腿坐下,伸手从袖中摸出一串念珠,捻了几颗,又停了。
    “大人不问我为何要易容?”他开口,声音浑厚,与方才果心居士的尖细判若两人。
    罗霄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你易容,自然有你的道理,我只想知道甲斐姬的下落。”
    七宝行者沉默了片刻,將念珠缠在腕上,缓缓开口。
    “那日我在越后深山採药,路过一处雪窝,见一人倒在雪中,穿著单薄,浑身是伤,冻得发紫。我探了探鼻息,还有一口气,便背回草庐救治。
    他顿了顿,“起初她什么都不肯说,只是每日望著窗外的月亮发呆。夜里常常惊醒,嘴里喊著『罗霄』,喊著『畜牲』,『不要过来』。我听久了,便猜到她和你有关。”
    罗霄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她的伤养了三个多月,身上的伤好了,可她心里的伤,始终没有好。”七宝行者的声音低了下去,捻著念珠。“她伤好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甲斐报仇。我劝她应该先回家,她不肯。我问她为什么,她始终不肯说。后来,她只流著泪说了一句:『我回不去了。』”
    罗霄端起茶碗,又放下。茶碗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洇在桌面上。
    七宝行者看著罗霄的眼睛,“她说……她已经脏了。”
    殿內一阵沉默。罗霄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
    “后来我又得知她曾是织田信长的亲兵卫队长,我甚至打算通过她的引荐去投效织田信长。”
    “后来呢?”罗霄的声音很平静。
    “可她也不愿意回织田信长那里。后来上杉谦信和武田信玄在川中岛开战。她听说武田信玄要去前线,便化名『松子』,投了上杉谦信。她说,在谦信麾下,才有机会杀了武田信玄。我便猜到她口中的『罗霄』应该是她深爱却又不敢去见的那个人,而那武田信玄便是她口中的『禽兽』或者至少是让她恨之入骨的人了。”七宝行者嘆了口气,“我知道,那是她的一劫,我便不再干涉。”
    罗霄深吸一口气,手臂缓缓搁在膝上。“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其实我方才说的关於她的一切,大多是我在几个月內通过断断续续看到和听到的猜出来的,后来她离开了我,去了越后。而我,本打算按原计划去投织田信长,可游歷至伊贺时,恰逢织田信雄屠城。”七宝行者摇摇头,“那哪里是打仗,分明是屠戮。我亲眼见他们砍下一个老妇的头,亲耳听见婴儿的哭声戛然而止……织田信长如此行事,业障太重,非但难成大业,恐怕……命不长久!”
    他抬起头,看著罗霄。“不过,他这样的行为反倒让我释怀了……这世间生命,皆如朝露,花开花落,不过是……缘起缘灭……於是,我不再想著如何投效某位大名,如何去缝合这支离破碎的河山……只想……只想去看一看我的……我的一位……朋友。”
    说到这,七宝行者神情黯淡,嘆了口气,幽幽说道:“於是,我本想易容离开,却不慎被擒获。被押到大人面前时,我忽然想起甲斐姬,想起她夜里无数次喊的那个名字——『罗霄』。我忽然想试一试,替她试一试,试试她朝思暮想的人,是不是会嫌弃她,还愿不愿意接纳已经『脏』了的她……也想……替我自己试一试,试试会不会真有这么一个,可以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可以缝合起……这不堪的世界!”
    “所以……你冒死编了那些话?”罗霄看著七宝行者问道。
    七宝行者点了点头。“我想看看大人会不会被世俗击垮,会不会对甲斐姬心生嫌隙。会不会……暴跳如雷地当场杀了我。如果……大人果真把我杀了,那么……也算是我的因果吧。可是……大人却识破了我……识破了我从未失败过的易容术。”
    罗霄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我並非识破了你,只是识破了你对甲斐姬的描述。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表面上……表面上……不避男女……但实际上……她是个非常脆弱……用情非常专一的女子!她是我的妻子,我一直在寻找她,你救了她的命,谢谢你!……我会立刻去把她找回来!”
    七宝行者看著他,良久,嘴角渐渐露出笑容。“大人,甲斐姬没有看错人。”
    罗霄放下茶碗,“我有一事相求,请你帮我寻回甲斐姬。另外,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请留在我身边。帮我一起缝合这崩塌了的天下。”
    七宝行者闻言不语,良久,他站起来,整了整僧衣,深深一揖。“大人,七宝行者愿为大人效劳!愿意为大人去找回甲斐姬。她目下正在越后,就在上杉谦信的军中。我也认识上杉家的几位家臣。只是……如今战乱四起,大人须给我些人手,给我时间。”
    罗霄站起来,走下来,扶起了他,然后对著他深深一揖:“能得大师相助,罗霄之幸也!如此,有劳大师!我会给大师调配人手和时间,具体由大师便宜行事!”
    当夜,罗霄在蓬莱宫设宴,款待七宝行者。席间,罗霄將自己麾下的谋士將领一一引荐。庞统端著酒杯,眯著小眼睛打量著七宝行者,捋著八字鬍,笑眯眯地说了句:“大师身怀绝技,又深明大义,士元佩服。”七宝行者合十还礼,没有说话。
    “今日大家宴饮作乐,不知,大师可否为大伙献上绝技,让我等开开眼啊?”庞统调侃著对七宝行者说道。
    “是啊!是啊!”
    “对!露一手!”
    “是啊,让我们看看吧!”
    “大师,给我表演个绝活儿!”
    大殿內眾人也跟著起鬨,气氛一下热烈了起来。
    七宝行者微微一笑,起身向著眾人行了一礼,朗声道:“雕虫小技,不敢妄称绝活儿,不过……为了不扫诸位的雅兴,七宝只得在此献丑了。”
    言罢,他起身到大殿中央,环顾四周之后,对著罗霄深深一揖道:“大人,七宝请借那屏风一用。”说著,用手一指大殿一侧的一副巨大的屏风。
    罗霄一惊,七宝行者所指的那座屏风正是自己系统奖励的一座屏风,不但气势高大,而且做工精美。他也好奇七宝行者究竟要做出什么,便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眾人也寻著他的手指观去,只见那座屏风属“五扇插屏式”,通高丈二,连座及顶楣共得一丈八尺有奇,展宽一丈六寸。每扇宽二尺一寸二分,以走马销榫卯相联,两端的“抱鼓”站牙为老黄杨木雕就,螭纹蜷曲如鉤。边框取料紫檀老房料,面宽一寸六,厚度恰达二寸———世间“紫檀无大料”之说在此几近失效。边框內缘起双线踩口,线脚锐利若刀裁,回纹拐子嵌於四角。
    屏心的正看面为云石(据说为大元滇西点苍山所出),石坯厚不足三分,却能铺满整扇,可见原石之巨。石面经过“磨显”工艺处理,以木贼草反覆磋磨后上蜡,灰白底子上透出赭褐脉络——那是铁锰结染形成的“斧劈皴”纹理,走势险峻,毫无匠气。石背则剷平打蜡,不加雕饰,为的是让石质自行“呼吸”。
    屏座为须弥座式,“上下枋”各一道,浮雕缠枝莲。座中“束腰”部分略收,分段嵌装透雕螭龙捧寿的絳色澄泥砖——这本该是明代苏作屏风中少见的做法,被系统送到这个时空中来,其技艺之精妙,让人嘆为观止。“披水牙条”分为三块,中间那块铲地高浮雕双龙戏珠,龙身的鳞片以“鳞剔槽”技法逐片剔出,槽底光平如镜。
    画面以大元疆域內崑崙山为主峰,占据中扇及左右各半扇,呈“三远”布局:近景为“高远”,主峰拔地而起,山体採用“解索皴”兼“豆瓣皴”技法——匠人用尖刀勾出千条细线,再以半圆刀点凿苔点,峰顶留出一方平台,平台上阴刻一座重檐楼阁,瓦垄、斗栱、鴟吻歷歷可数。中景为“深远”,山势向后转折,以“透雕”打通三层景深:第一层是主峰下的松林,每株松树的枝干都用“劈刀”手法剖出阴阳面,松针则集束为扇形,针针见锋;第二层是涧谷,匠人用“打洼”工艺开出深三分的水路,水纹以阴刻“网巾纹”铺底,纹路密得指尖能感到凹陷;第三层是远山的剪影,以浅浮雕手法浅浅浮出,山脊上居然还雕有一座小亭,细如米粒。
    近景的坡脚延伸至边扇,坡石以“起地平雕”手法做出厚度,石缝间伸出兰草和灵芝——兰叶最长的有一寸,断面呈三角形,叶尖锋利如针。山脚下有一组人物:高士倚松而坐,童子捧琴立侍,石桌上一炉一壶。高士衣纹用“折芦描”,线条方折刚硬;童子的衣带却用“行云流水描”,婉转如飘。整组人物最高的不过两寸,却连高士手中的书卷、书卷上的文字点画都用“单刀剔”刻出——只有凑到距屏面三寸之內,才能看清寥寥几笔疏密有致的划痕,清晰写著“一梦天下”四字书名,远观则浑然天成。
    屏风的背面——本是平常不示人的那面——反倒藏著最惊人的工手。整面金丝楠的背板並不独属於一扇,而是五扇联为一板,长达一丈六尺。楠木取的是楨楠的老山底层料,料宽二尺四寸,一木开出五块,拼起来连年轮都能对上。木纹本身便是画:那金丝浮在水波纹底子上,光照之下波光粼粼,如大河汤汤。匠人顺势只在木纹最密集处略施薄意:雕刻一道水岸的轮廓线,河面上一条小船,船身不过指甲盖大小,连篷布的褶皱、桅杆的绳缆都刻出来了。最妙的是船下的波浪——那不是雕出来的,而是木纹自身的水波纹,恰如船行过后推开的水痕。叫人不由想起《考工记》里那句话:“材美工巧,为时利也。”
    七宝行者让人吹灭殿中主要的烛火,隨后他绕行至屏风之后。此时殿內虽尚有些光亮,但屏风上已经漆黑一片。
    不多时,只见那面屏风忽然有了光。不是烛火的光,是一种从屏风里透出来的、幽幽的、淡淡的光,像黎明前山间的雾嵐。眾人屏住了呼吸。许褚蹭的一下站直了身子,杨文广也瞬间瞪大了眼睛,庞统的小扇子停在了半空,陈宫端著茶碗的手则悬在那里,忘了放下来。
    屏风上,光雾渐渐扩大,露出一座山。竟然和方才屏风上的山完全不是一座山。只见山峰高耸入云,山顶覆盖著皑皑白雪,山腰以下却是一片苍翠,层层叠叠的绿意在山坡上铺展开来,仿佛能闻到松涛阵阵的清香。山的轮廓在光影中缓缓变化,有时清晰如刀削斧凿,有时朦朧如隔著一层轻纱。阳光从云隙间洒下来,在山坡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吹过来,光影便动了,松涛便响了。
    眾人看得痴了。
    “这是……富士山?”罗成喃喃道。
    此时,屏风上的画面忽然动了。山还在,可山前出现了原野,原野上旌旗招展,甲冑如鳞,千军万马正从远处奔来。马蹄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战鼓擂动声,从屏风里传出来,在殿內迴荡。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杨文广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李如松坐在一旁,眯著眼,一言不发,眉头却紧紧皱著……
    千军万马在屏风上奔涌,旌旗变换,一个又一个战场在眾人眼前展开。有的在京畿,有的在东海道,有的在西国,有的在九州岛。万马奔腾,尘土遮天,弓弦响处,箭如飞蝗。查大受看得热血沸腾,骆尚志也腰板挺得笔直,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刀衝进屏风里去。
    又过了一阵,画面忽然变了。
    屏风上出现了京都城。城的四周绿水环绕,樱花盛开,花瓣如雪片般飘落在水面上。城不是雄浑的,而是清雅空灵的,像一位端坐在水边的贵妇人,寧静,安详,不带一丝烟火气。城墙不高,却极精致;天守阁不大,却极庄严。
    可就在眾人沉醉在这寧静的美景中时,城中一处寺院忽然著火了。
    火是从寺院里一处居室底部烧起来的。先是浓烟,黑沉沉的,像一条巨大的蟒蛇,缠绕著居室的柱子和梁木,將其紧紧勒住。然后火舌从窗口窜出来,舔舐著屋檐,舔舐著瓦片,舔舐著那些精美的雕花。火越烧越大,越烧越旺,整座寺庙都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热浪仿佛从屏风里扑面而来,烫得人脸颊发疼。房倒屋塌的巨响,木材噼啪的爆裂声,从屏风中传出,响彻大殿。
    殿內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屏风上的火还在烧,烧得越来越旺,烧得整座寺庙都变成了一座熔炉。
    罗霄看著那片火海,心里忽然一沉,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他盯著屏风上那熊熊烈焰,盯著已经面目全非的寺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穿越前读过的那段歷史里,本能寺之变发生时,织田信长就在那座燃烧的寺院里。可他此刻望著这片火海,心里没有幸灾乐祸,没有如释重负,反而莫名的有些感伤。仿佛那座燃烧寺院,葬送的不是一个对手,而是一个时代的某个可能。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深吸一口气,继续看著。
    火还在烧。火舌舔舐著居室的顶梁,烈焰吞噬著最后的屋檐,浓烟遮住了半边天。赤红的火光映在屏风上,也映在每个人脸上,把他们的脸都染成了同一种顏色。
    殿內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庞统的小扇子,早已不知什么时候完全停了,久久地悬在了半空。足利直义也目瞪口呆地看著屏风上的熊熊烈火,他眼眶微微有些发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良久,忽然听得屏风后面七宝行者一声大喝,口中念出一句偈语:“如是等过后,世间如轮转;日火共和合,焚烧於欲界。”
    他话音刚落,屏风上的火光渐渐褪去,浓烟慢慢散尽。最后,只剩下一座焦黑的废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任由风吹雨打。
    殿內还是一片沉寂。许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杨文广完全被惊得呆若木鸡。查大受胸口起伏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陈宫放下茶碗,用袖口沾了沾额头的汗,庞统也眉头紧锁,一动不动。
    还是罗霄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很平静:“大师……果然神通广大……幻术已然登峰造极,出神入化!”
    瞬间,屏风上的光影暗淡了下去,渐渐恢復成一片漆黑。
    大殿內的烛火被重新全部点亮,七宝行者转出屏风,看著罗霄,沉默了一会儿,躬身一礼道:“大人,火会烧尽一切,也会照亮一切,有人在烈火中化作灰烬,也有人……在烈火中涅槃重生……”他合十低眉,声音很轻,“七宝只是想告诉诸位,这天下,本是虚无,如梦亦如幻!”
    ………………………………………
    次日清晨,沈锐带著十二名锦衣卫,跟著七宝行者,悄然离开了朝熊山。他们扮作商队,往越后方向去了。罗霄站在城头,望著那支队伍消失在晨雾里,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只是负手而立,远山如黛,晨雾如纱。
    接下来的半个月,罗霄每日早起晚归,他与桑弘羊、杨震、庞统、陈宫等人日夜商议,將系统奖励的那些高產种子分门別类,按照各地土质、气候逐一分配。伊贺多山,適合种马铃薯和玉米;北近江水田广袤,宜推广杂交水稻;伊势平原沃野千里,稻麦两熟,最適合那些高產小麦和玉米。桑弘羊领著户曹的官员,一车一车载著种子,分赴各地。罗霄拉著桑弘羊的手嘱咐道:“先生,这些种子是我从异国高价购来的,极其珍贵,亩產是寻常种子的数倍。务必要让百姓精心耕种,叮嘱各级官员务必严加督导。”桑弘羊连连点头,拍著胸脯道:“主公放心,臣亲自盯著,一粒种子都不会浪费。”
    杨震那边也传来好消息。越来越多的唐人渡海来投,有从琉球过来的,有从对马过来的,甚至有从登州、明州漂洋过海而来的。杨震经罗霄同意,命人在朝熊山西麓又建起了一座新的营地,为区別於东边的大营,乾脆就称这座新大营为“西大营”。西大营以后专门收新兵,东大营专门驻扎老兵,每日进行实战对抗化训练。西大营由杨震亲自督建,很快就完工了,且已有近五千新兵,都是青壮,底子非常好。罗霄很高兴,便又让罗成去当总教头,儘快把新兵练出来。
    东大营那边,老兵们也没閒著。罗霄派出了东大营几乎全部老兵——共一千唐兵,又抽调二百戚家军、三百陌刀队,交给文鸯统领,命他日夜兼程,驰援赤坂城。因为新田义贞的求援信写得十万火急,说长宗我部元亲的部队蠢蠢欲动,隨时可能来犯赤坂。罗霄看完信,又让陆逊从伊贺调派王平的五百无当飞军,交给文鸯一併带走。
    两日后,袁彬被派去了堺港。因为罗霄收到了吉野太夫失踪的消息。
    袁彬只准备了一天便带著十几名锦衣卫出发了,他牢牢记得罗霄嘱咐他的话———“吉野太夫有恩於我们朝熊山,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吉野太夫。”並且又让他在堺港多安插眼线,隨时打探各方消息。
    朱驥则在伊势全境严查细作。他在各城各关加派了锦衣卫,日夜巡逻,盘查可疑之人。短短数日,便揪出了十几个潜伏的探子。这些人立刻就被送到了“镇抚司衙门”———罗霄专门为锦衣卫设立的用於逮捕、刑讯、处决的机构。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著。罗霄每天披星戴月,有时甚至连饭都顾不上吃。阿市好几次派人去请罗霄回家吃饭,得到的消息经常是“大人已在某某地吃过了或是今夜就睡在某某大营”。后来,还是千代亲跑去把食盒放在他案头,他才放下手中的奏摺,吃上两口。
    这日傍晚,罗霄难得早归。他走进院子,远远听得院中那几棵老槐树下传来阵阵说笑声,忽觉声音耳熟,便转过弯来到树下,只见阿市和足利直义正对坐饮茶。夕阳西斜,把半个院子染成了金红色,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摇摇晃晃的。阿市穿著一身浅粉色的和服,头髮鬆鬆地綰著,插著一支素银簪子。足利直义穿著一身深蓝色的直垂,面容清瘦俊朗。两人不知正在说什么,阿市掩嘴笑著,足利直义也微微翘起了嘴角。
    二人看到罗霄后,笑声戛然而止。
    阿市看见罗霄,急忙站起来,脸上浮起红晕,像是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孩子,有些尷尬道:“噢,夫君,您回来了,直义大人他……他来……”
    足利直义也连忙站起来,抱拳行礼,动作有些僵硬,脸色微红,眼神不敢看罗霄,低头道:“大人,在下来……”
    罗霄摆了摆手,笑道:“直义快请坐。你能来可太好了!阿市,这是什么茶,好香,给我也倒一碗。”
    阿市鬆了一口气,连忙去倒茶。足利直义站在那里,有些侷促,罗霄伸手拉著他一起坐下。
    罗霄与他面对面坐下,接过阿市递来的茶碗,饮了一口。“好茶啊。是新采的吧?”
    阿市点了点头,羞涩道:“是千代妹妹一大早从山上采的,刚刚炒过,直义大人恰巧路过,闻到这茶香,便……”
    罗霄点点头,放下茶碗,看著足利直义。“直义大人若是喜欢,就常来,在朝熊山住了这些日子,可还习惯?”
    足利直义点了点头。“多谢大人款待,直义叨扰了。”
    他自从阿市大婚来到朝熊山后,就藉口养病未再离开。其实,他实在厌倦了织田信长,厌倦了尔虞我诈和每日的打打杀杀……他一心想念著阿市,特別是此番再次见到了久违的心上人之后,更是彻底不想再回到织田信长身边做那个他早已厌倦了的什么狗屁“管领”了。於是,便对秀吉和光秀二人推说自己身体忽然麻木难受,行动不便,不如就在朝熊山呆著养病,顺便可以为织田大將军探探消息,並保护阿市。织田信长恰好也不太喜欢这个有些呆板的人,也知道他其实一心恋著阿市,於是就做了个顺水人情,同意他留在朝熊山,顺便也可以为自己提供些有价值的情报。
    罗霄笑著摆了摆手,“什么叨扰不叨扰的。我这里地方大,你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就是住一辈子也行,我罗霄求之不得!”
    足利直义抬起头,看著罗霄,见罗霄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真诚,不像是在敷衍。他有些激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了。
    阿市在一旁看著,低著头,手指一直绞著衣角,不敢插话。
    罗霄端起茶碗,又饮了一口。“直义,说句心里话,你觉得这天下大势,最终会走向何方?”
    足利直义愣了愣,沉吟了片刻,嘆了口气,缓缓开口。“常言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如今日本列岛,群雄割据,各大名为了一己私利,连年征战,百姓……唉……百姓苦不堪言啊。”他顿了顿,“自元弘之乱后,下克上之风尤为盛行,主不似主,臣不似臣。朝廷威信扫地,幕府形同虚设。长此以往……唉。”他没有再说下去。
    罗霄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谁能结束这乱世?”
    足利直义沉默了一会儿。“织田大人或许可以。他雄才大略,麾下猛將如云,又已得京畿重地。若不出意外,天下乱世必会由他终结。”他顿了顿,嘆了口气,看了一眼阿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悠悠说道:“可他……太霸道了,霸道到不容任何人违抗他的意志。这样的性格,恐怕……迟早会遭人背叛。一旦有人背叛,他的霸业就会像沙中塔,隨风而散。”
    阿市闻言一愣,一双美目怔怔地看著足利直义。
    罗霄也看著他,心里暗暗佩服。足利直义的分析,与后世的史实完全吻合——织田信长最终果然在本能寺遭到明智光秀的背叛。
    罗霄微微点了点头,片刻后,忽然放下茶碗,站起来,朝足利直义深深一揖。
    “直义,罗霄有一事相求。”
    足利直义嚇了一跳,连忙站起来还礼。“大人……你……你这是……大人不必如此,有话请但说无妨。”
    “我想请你留在朝熊山,留在我身边,做我的上宾,做我的幕僚。”罗霄直起身,看著足利直义的眼睛,“不瞒你说,我对时局虽有看法,却远不如你看得透彻。我需要你这样的智者,帮我出谋划策。”
    足利直义愣住了。
    阿市也愣住了。
    院中只有风吹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足利直义站在那里,看著罗霄的眼睛。他看得出,那双眼睛里绝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真诚。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眼眶有些发热。他漂泊半生,从足利义尊那里到织田信长那里,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说过话,从来没有人如此认真和敬重地请教过他。
    “大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直义何德何能……”
    “直义不必自谦。”罗霄打断他,“你精通政务,有制定《建武式目》的经验;你熟悉朝廷礼仪,与各方势力有过交往;你深谋远虑,能洞察天下大势;你重情重义又心系苍生……我是真的需要你!请你……做我的幕僚,留在朝熊山吧!拜託了!”
    足利直义看著他,眼睛里湿润了,他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阿市站在一旁,双手手指绞著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足利直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著罗霄深深一揖。“大人胸怀宽广,志向远大,雷厉风行却又仁慈善谋……直义承蒙厚爱……愿效犬马之劳。”
    【叮!恭喜宿主,再次贏得本时空重要人物青睞,获得功勋值200,现有功勋值700,奖励宿主诸葛连弩升级版图纸。】系统的声音在罗霄脑中响起。
    罗霄大喜,连忙上前扶起足利直义,拉著他的胳膊,在槐树下重新坐下,並转身让阿市去取酒来。阿市应了一声,小跑著去了。不一会儿,端来了一壶酒和几只酒盏。罗霄亲自倒酒,给足利直义递过去一只。
    “直义啊,从今日起,你便是朝熊山的人了,愿你我情同手足,一起成就大业!为了心爱的人,也为了这天下苍生!”说罢,他一饮而尽。
    足利直义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酒盏,神情肃然地看著罗霄,片刻后,他胸前起伏,重重地点了点头,也一饮而尽。一杯酒入喉,烈,辣,却暖到了他的心底。
    两人在槐树下对饮,一直喝到月亮升起来。阿市坐在旁边,给他们斟酒,偶尔插一两句话,说著说著就笑了。足利直义看著她的笑脸,心中温暖如春。他端起酒盏,与罗霄畅饮。罗霄也似乎喝得有些多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拍著足利直义的肩膀,连声说:“好兄弟!以后咱们一起干,把这个乱世彻底给他平了!”足利直义红著眼眶,点头道:“罗霄兄,直义愿此生追隨在你左右!和你一起干到底!”
    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几棵老槐树上,洒在了三个人的身上。院中传来阵阵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