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猎物的反猎,中环生死十二分
    1998年12月11日,pm12:18,香港中环,德辅道中。
    红色计程车陷在午间的车流里,缓慢往前蠕动,车內的空调“嘶嘶”作响,却吹不散车厢里那种紧绷的气氛。
    任素婉双臂紧紧环抱著那只装著百万美元凭证的文件袋,脸色涨红。
    陈景明坐在她身旁,目光似乎涣散地看著窗外流动的街景,实则瞳孔的焦点始终锁定在计程车后视镜的一角,脑子里的“心智超维图书馆”快速地运转著。
    周敏在副驾驶座,姿態放鬆,甚至有些慵懒地靠著车窗;只是她搭在车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在以某种精確的频率极轻地叩击——三短,一长,再三短。
    这是他们约定的“暗號”,意为:““有尾,至少三组,已確认。””
    收到信號的陈景明,呼吸瞬间停滯了几秒,与此同时,脑子里“心智超维图书馆”也给出了他答案:“一辆银灰色丰田皇冠133,隔著两辆车,在他们变道时同步变道,在他们等红灯时安静停在后方。驾驶座上的男人戴著墨镜,副驾的人正拿著大哥大说著什么。
    更远处,一辆黑色本田雅阁若隱若现,另一侧车道,还有一辆不起眼的旧款奔驰,如同幽灵。”
    三条尾巴,咬上了他们。
    ““妈,””陈景明声音平稳如常,左手自然地搭在任素婉抱著文件袋的手背上,手指快速在她手心划了暗语:““有狗””。
    手心里的两个字,让任素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隨即,更用力地抱紧了文件袋,抬眼,看向后视镜中周敏映出的半张脸。
    周敏对著镜子,幅度极小地对她点了下头。
    然后,她皱起眉,捂住嘴,用带著明显不適的普通话对司机说:““师傅,麻烦,前面靠边停一停,我朋友晕车,想呕————””
    司机“嘖”了一声,打了右转向灯,缓慢靠向路边一条相对僻静的支路;后方的银灰色皇冠也隨之减速,保持距离。
    计程车刚停稳,周敏下车,动作显得匆忙而又虚弱;她快步绕到任素婉一侧,拉开车门,声音急促但清晰:““任姐,这边,透透气!””
    就在任素婉被扶出车门的瞬间,周敏眼角余光瞥见一那辆黑色雅阁突然加速,试图从侧后方別过来!而旧款奔驰也悄然靠近。
    脑子里快速思索了计划中a点的距离,直觉告诉她来不及了!
    她不再是偽装的不適,声音陡然转厉,对著母子俩喊道:““计划提前!拿好东西!
    跟我去b点!””
    话语未落,就將任素婉半抱半拖出车,陈景明则抓起文件袋,两步窜出车门,紧紧跟上周敏的步伐。
    周敏拖著任素婉、引著陈景明,直接衝进了旁边那条堆著杂物的狭窄巷口!这是她事先勘察过的第二条应急路线。
    但巷口里面极窄,仅容两人並行,地面湿滑,堆满垃圾和废弃建材,任素婉的拐杖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前进艰难,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他们进巷子了!”后方传来粤语的吼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周敏猛地回头,眼中寒光一闪,鬆开任素婉,用手快速从隨身小包中掏出一个黑色圆柱体,猛地向巷口方向地面一砸!
    “砰!”一声不大的爆响,隨即大股刺鼻的白色浓烟瞬间瀰漫开来,迅速充斥狭窄的巷口!
    这是高强度催泪烟雾的改良版,非致命但足以暂时阻隔视线和呼吸,后方传来剧烈的咳嗽和咒骂声。
    ““走!””周敏重新架住任素婉,陈景明紧隨其后,三人跌跌撞撞冲向巷子另一端出口。
    pm12:25,巷子另一端出口,连接著另一条稍宽的后街。
    一辆墨绿色的三菱得利卡麵包车静静停在那里,车门虚掩一这是周敏提前租赁並布置在b点的逃生车,钥匙藏在底盘磁吸盒里。
    她衝过去,利落地取出钥匙,拉开车门:““上车!””
    母子两人三两步,刚挤进车厢,周敏就已成功发动引擎,瞥了一眼后视镜,浓烟中,已有几个身影跟蹌衝出,其中那辆黑色雅阁上的人,光头,手持钢管,一边咳一边凶狠地追在最前面。
    “轰隆!”得利卡低吼著往前方躥去,但这条后街同样狭窄,且前方有辆慢速行驶的运货车阻挡。
    陈景明盯著侧后镜,看到光头和另一个同伙竟然跑得极快,眼看就要追上,紧张地说道:“他们要追上来了!”
    周敏眼神一冷,猛地一打方向盘,得利卡车身狠狠蹭过路边堆放的木箱,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硬生生挤过了运货车,但速度也难免一滯。
    就在这瞬间,““砰!””一声闷响,车身一震!光头竟已追至车尾,用钢管狠狠砸在了后备箱门上!
    “啊!”妈妈任素婉惊叫了一声。
    ““坐稳!””周敏不再犹豫,油门瞬间踩到底!
    得利卡像受伤的野兽般猛地前冲,刚將光头甩开几步,前方路口红灯就突然亮起,横向车流穿梭,后有追兵,前有阻隔!
    周敏目光飞速扫视了一圈,突然看到右前方有一条更窄的、通往某栋大厦地下车库的斜坡入口,入口处栏杆抬起,似乎有车刚进去。
    ““抓紧!””她厉喝一声,方向盘猛向右打死,得利卡几乎是以漂移的姿態,险之又险地拐进了那条向下的斜坡通道!
    通道狭窄昏暗,仅容一车!得利卡车顶几乎擦著管道呼啸而下,衝进地下车库负一层,空旷的车库里迴响著引擎的咆哮。
    周敏没有丝毫减速,驾车在水泥柱间疯狂穿梭,直奔车库另一端的出口坡道。
    “他们下来了!”陈景明看到,那辆黑色雅阁竟然也追进了车库跟在他们车子后面!
    周敏脸色不变,车速丝毫不减,径直朝著出口闸杆衝去!在即將撞上的剎那,她左手猛地伸出车窗,一个黑色小装置对准读卡器,““嘀””一声轻响!
    闸杆抬起,得利卡呼啸衝上坡道,重新回到地面街道。
    但后面的雅阁和佳美同样紧隨而出,如同附骨之疽!
    周敏不得不放弃去第二个换车点,直接执行““金蝉脱壳计划””中的备用方案。
    pm12:31,周敏驾著得利卡在街道上疾驰,目光紧紧的盯著后视镜。
    她嘴唇紧抿,突然开口,语速极快:““景明,听好!
    前面第二个路口左转,进去后大概一百米,路边有个永发废品回收”的蓝色招牌,招牌后面小巷里,有一辆灰蓝色五十铃小货柜车,车尾门没锁。
    钥匙在左前轮挡泥板內侧。
    带任姐躲进去!我会引开他们,绕回来接应!””
    ““你一个人————””陈景明心臟一紧。
    ““按计划做!这是唯一机会!””周敏声音斩钉截铁。
    得利卡衝到第二个路口,一个急左转,衝进一条更杂乱的小街,几乎在转进来的瞬间,周敏一脚急剎:““现在!下车!跑!””
    陈景明再无犹豫,拉开车门,搀扶著妈妈跳下车,朝著“永发废品回收”的招牌拼命跑去。
    任素婉此刻也爆发出了惊人的意志,几乎忘了拐杖,靠著儿子的搀扶和陈景明半拖半拽,跟蹌著快速前行。
    周敏则在他们下车的瞬间,重新猛踩油门,得利卡发出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加速朝小街深处衝去,吸引著后方追兵的注意力。
    陈景明拖著妈妈衝到蓝色招牌后,果然有一条堆满废纸板和塑料桶的骯脏小巷。
    巷子尽头,一辆灰蓝色、车身上喷著模糊字样的旧款五十铃货柜车静静停著。
    他衝到左前轮处,伸手在挡泥板內侧一摸,触到一个用胶带粘著的冰冷硬物一钥匙!
    拉开驾驶门,爬进去,將钥匙插入,发动——引擎顺利启动!
    接著,跳下车,衝到货柜尾部,用力向上抬起有些锈跡斑斑的尾门闸锁。
    ““哐当!””尾门向上打开。
    货柜內部经过简单改造,底部铺著旧毯子,角落里甚至放著几瓶水和一包压缩饼乾,还有一个充当马桶的带盖塑料桶。
    侧壁高处有不易察觉的通风孔,这些都是周敏独自准备好的““最终偽装点””之一。
    陈景明將几乎虚脱的妈妈搀扶进货柜,自己也爬了进去,然后从內部奋力拉下厚重的尾门。
    ““咔嗒。””內部插销落下,货柜內瞬间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黑暗和闷热,只有通风孔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和嘈杂模糊的外部声响,空气中瀰漫著尘土和旧毯子的味道。
    任素婉靠在侧壁上,剧烈喘息,眼泪无声流淌,陈景明紧紧抱住她,竖起耳朵,在黑暗中竭力捕捉外界的动静。
    他能听到远处隱约的引擎轰鸣、剎车声,似乎有车辆疾驰而过,又似乎有叫骂。
    时间在黑暗和未知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也许只有十分钟,也许过了一个世纪,货柜外才传来““咚、咚、咚咚””两轻一重的敲击声。
    听到这个声音的陈景明心臟狂跳,这是他和周敏约定的暗號。
    他立即拉开內部插销,尾门被从外面向上抬起一道缝隙,刺目的光线涌入。
    陈景明眯了眯眼,看见周敏的脸出现在面前,额头有汗,但她眼神冷静。
    周敏快速扫了一眼里面情况,低声道:““尾巴暂时甩掉了,但这一片他们肯定会搜。我们得马上走,去最终偽装点”。””
    说著,便帮助任素婉和陈景明爬出货柜,关闭尾门。
    然后,自己跳上驾驶座,等任素婉和陈景明分別坐上货柜副座和后座后。
    她才“咔噠!咔噠!”发动五十铃货柜车,晃晃悠悠地驶出小巷,混入街道的车流。
    pm1:15,货柜车停在九龙某处约定好的僻静路边。
    三人再次进行了转移,这次,换上了一辆极其普通的二手丰田花冠轿车,同样是周敏提前用假身份租赁並存放在此的。
    任素婉的拐杖被拆解放入背包,她坐上了预先放在这辆车后备箱里的一架摺叠轮椅,陈景明和周敏也迅速完成了外貌的初步改变。
    pm2:00,观塘某大型商场地下车库。
    在车库角落的残疾人卫生间內,三人完成了最终偽装:“任素婉口罩帽子俱全,毯子盖腿,陈景明学生气打扮。
    周敏换上了商场保洁员的深蓝色制服,推著任素婉的轮椅,三人像极了保洁员帮助残疾顾客及其家属。”
    周敏对陈景明低语:““你和任姐在这里的咖啡厅角落等我。
    我去处理最后的痕跡,並布下迷雾”。
    两小时后,无论我是否回来,如果接到这个號码的“空白呼叫”(她塞给陈景明一张纸条),你们就立刻乘坐计程车,前往这个地址(另一张纸条),那里有准备好的机票和去机场的车。
    如果两小时后没有电话也没有见到我————你们就自己按原计划,想办法去机场,乘坐最早一班离开香港的航班,任何地方都可以。””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交代著近乎“遗言”般的预案,让陈景明心中一紧,他无声的握了握周敏的双手。
    周敏似乎知道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然后,將他们安顿在咖啡厅最內侧的角落,推著清洁车,平静地消失在商场的人流中。
    就这样,漫长的两小时过去,这期间每一分钟对陈景明来说都是煎熬————
    pm3:58,手机震动,陈景明立即接通,没有说话,对面也是三秒的沉默,然后掛断。
    ““空白呼叫”!周敏成功了,至少暂时安全,並且按计划发出了信號!”陈景明想到。
    他立刻起身,结帐,推起妈妈的轮椅,平静地走出商场,拦下一辆计程车,报出了纸条上的地址——深水埗一栋老式唐楼下的茶餐厅。
    到了约定的地址,等了几分钟后,他们母子俩终於见到了周敏。
    只见她步急匆匆的来到了他们母子俩面前,呼吸稍显急促,但眼神依旧冷静,手里多了一个陈景明熟悉的、不起眼的旧行李袋——正是他们留在宾馆的行李!
    ““尾巴暂时甩掉了,绕了两圈。””周敏言简意賅,隨即,將一个信封塞给了他,““按备用方案,启德,今晚。车在隔壁街。””
    陈景明打开信封,里面是三张当晚从启德机场飞往魔都的机票(航班號与之前透露的赤角不同),以及一张写著另一个停车场位置的字条。
    没有时间多问,三人按照字条上的指示,在两条街外一个半露天的小停车场,找到了另一辆不起眼的旧丰田。
    周敏放好行李袋,发动汽车,朝著启德机场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声轰鸣。
    任素婉紧紧握著儿子的手,脸色依然苍白。
    陈景明的手心也全是汗,但眼神坚定。
    周敏用她的专业和机变,不仅扫清了障碍,还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旧行李””,里面是他们此行的部分““砝码””和身份文件。
    pm6:20,他们来到了启德机场。
    周敏將车停在指定区域,三人便来到启德机场託运处,顺利办理了轮椅託运和值机。
    在通过安检口的时候,陈景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但他强迫自己面色如常,直到坐在登机口的塑料椅上,看著窗外停机坪上那架喷涂著航空司標誌的客机,他紧绷的神经才略微一松。
    周敏则坐在他斜对面,隔著两个座位,目光警觉而自然地扫视著候机区域,观察著有无可疑人员。
    pm7:05,传来登机的提示声,三人便去登机。
    任素婉被空乘优先推上飞机,陈景明和周敏一前一后,隨著人流登机。
    踏入舱门的那一刻,陈景明下意识地回头,目光与跟在身后的周敏短暂交匯。
    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頷首,眼神里是一片完成任务的沉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
    登机后,不久飞机就开始滑入跑道,加速,抬头,飞往云端!
    香港稠密而绚烂的灯火在舷窗外迅速倾斜、缩小,最终被云层吞没。
    陈景明紧紧握著妈妈的手,另一只手放在膝上,他知道,这次香港之行,他们是幸运的。
    幸运通过表舅公的关係找到了周敏这样专业且可靠的同伴,將一场可能的惨败或悲剧,扭转为一次有惊无险的撤离。
    但幸运不会永远春顾,不能每次都靠临机应变和运气。
    他需要更强大的、属於自身且可支配的力量,需要更周密、更隱蔽、更具韧性的运作体系,需要更多像周敏这样真正可靠、专业、能共担风险的核心伙伴,而非孤狼式的冒险或脆弱的临时结盟。
    云海之上,客机平稳航行。
    少年靠在椅背上,眼底映著舷窗外深蓝的夜空,那里面冰冷的火焰无声燃烧,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坚定地照亮了前方构建““体系””与““团队””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