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道韞又淡淡回了句:“住几日便归。”
    王凝之顿了顿,神色忽然郑重起来:“既你执意要去,我也不强阻,但须令阿綺隨行照应。”
    他原先就不敢过於拘束谢道韞。
    而就在去年,桓温死后,东晋朝堂由谢安、王彪之共同执政。谢安是尚书僕射兼领吏部,相当於宰相,王彪之是尚书令。其中,谢安是谢道韞的亲叔父,王彪之则是他的堂叔父。
    这种情况下,他更不敢过於拘束谢道韞了。
    阿綺是他的心腹姏姆,是他的一双眼睛,他常派阿綺贴身监视谢道韞,谢道韞去哪里,阿綺便跟到哪里。
    谢道韞心中不满,但也没有拒绝。她知道,拒绝也无用。王凝之他事或可含糊,於此一节却偏执不移。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王凝之见她点了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她。她的身影在窗口透进的阳光中,显得格外清素,却又格外疏远。
    他欲言又止。
    终究只是走了出去。
    ……
    ……
    王凝之回到自己的书斋,在矮几后跪坐下来。
    不多时,一个中年妇人走了进来,年约四旬,体態微丰。
    她对王凝之躬身一礼,问道:“阿郎唤我?”
    王凝之看著她,开口道:“綺,夫人要去始寧,你隨行照应。”
    阿綺应了一声,等著下文。
    王凝之顿了顿,將声音压低了些:“好生伺候夫人,勿使与閒杂人等往来。若有他事,归时报我。”
    阿綺含笑,神情间有几分自得,道:“阿郎宽心,我自当照拂主母。”
    王凝之点了点头,又吩咐了几句,方挥了挥手。
    阿綺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书斋里只剩下王凝之一人。
    他独自坐著,低头看著面前一柄麈尾,觉得有些烦躁,將麈尾拿起来又搁下,然后拿起矮几上的一卷王弼注《老子》,展卷看了几行便看不进去了,又將书卷丟在了一旁。
    ……
    ……
    牛车不仅平稳舒適,在东晋牛多马少的环境下也更经济实用,甚至成为一种流行风尚,尤其受到追求清谈和安逸的士大夫喜爱。
    哪怕是谢道韞这种贵族女子,日常出行或私人长途,一般都是乘坐牛车。
    若是需要彰显身份的正式场合,谢道韞的座驾方是由两匹马拉动的“油軿车”,这种油軿车的车身涂满桐油,掛著帷布,是顶级的豪华配置。
    此时,谢道韞携婢女青綃,登上了一辆牛车。
    虽是牛车,装饰却颇为豪华。
    车厢四壁髹以黑漆,漆面光洁,嵌著几方鏤花铜片。
    窗牖垂著青帷,帷布厚实细密,既能遮挡风寒,又不妨碍透光。
    辕以坚木为之,端裹铜饰,軛架於上。
    厢內铺素毡,置暖炉一具、小几一张。
    炉中炭火已燃,暖气氤氳满厢。
    谢道韞跪坐毡上,拢帔於肩,傍炉而坐。
    拉车的是一头青牛,牛角上包著铜套,牛背上覆著一方青布障泥,牛蹄上裹了草履,走起来稳稳噹噹。
    车外隨行一眾护卫,或佩刀,或负弓。
    姏姆阿綺跟在车旁,背著一只包袱,神色冷冷的。
    车夫轻喝了一声,以细竹竿轻叩牛臀,青牛甩了甩尾巴,迈开了蹄子。
    牛车缓缓驶出了庄园大门,上了官道。
    官道上的积雪尚未全消,被往来车马碾得斑斑驳驳。
    偶尔有行人从车旁经过,有挑著担子的货郎,有挎著竹篮的村妇,有牵著耕牛的农夫。他们看见这辆黑漆牛车,便侧身避让,有的甚至低下了头。
    谢道韞坐在车中,捲起青帷,望著车外雪后初霽的天地,望著缓缓后退的风景,默然不语。
    山阴王氏庄园与始寧谢氏庄园,这两地之间,相去不过百余里。
    这百余里的路,她这些年已不知走了多少趟。
    每一次走这条路,心境都有所不同。有时是回娘家省亲的欢喜,有时是省亲后归夫家的悵然,有时是因事返乡的急切,有时则是气恼,比如今日。
    她忽然想起那年嫁给王凝之时,叔父谢安对她说的一番话。
    那日,谢安命人將她唤至书斋。
    她到时,谢安正独自在窗下弈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
    谢安指了指对面的空席,示意她坐下。
    她依言跪坐下来,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谢安落下一枚黑子,方才开口,语气像是閒谈,又像是讲学:“你嫁入王氏,便是王门之妇了。”
    她垂著眼,没有说话。
    谢安看著她,目光温和,缓缓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大愿意。王凝之其人,篤信五斗米道,於世俗事理未甚通达。”
    他顿了一顿,又道:“你嫁过去,不是去与他爭什么高下的。你只管做你自己,他信他的鬼神,你读你的书;他画他的符籙,你写你的诗文。不必强求他懂你,也不必因他而气恼。”
    他忽然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疼爱:“人生自守而已,胸有丘壑,外物无伤。你心里有天地,笔下自有乾坤。这些,谁也夺不走。”
    她看向叔父的眼睛,那双眼眸深不见底。
    她嘴唇动了动,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轻声道:“叔父,我怕嫁入王门,往后余生便陷入不幸。”
    谢安沉默了很久,方道:“婚姻之重,在合二姓之好。你为谢氏女,他乃王氏子,此事非独你二人,实关两家。”
    她没有再说了。
    此刻,牛车继续在官道上走著,平稳得像是湖面上一叶小舟。
    车外,雪后的田野依然在视野中缓缓后退,远山的轮廓在天际线上若隱若现。
    谢道韞放下了青帷,收回了目光,低下了头。
    她忽然又想起小时候,有一回也是雪后初霽,阿父携著她的手,在庭中赏梅。阿父指著庭前一株腊梅,对她说:“这花,不爭春而独芳於雪中。非不能爭,是不屑也。”
    那时她听了,只是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如今想来,她往后余生,或许也会像那株腊梅一样,独放於风雪中,无人赏亦不爭,寂寥终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