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王氏是东晋的老牌门阀。
    早在东晋初年,便有“王与马,共天下”之说。
    晋元帝司马睿南渡建康后,依靠王导、王敦兄弟建立政权。司马睿登基时曾邀王导同坐御床,这便是“共天下”的由来。
    王导主理朝政,联合南北士族巩固统治,被司马睿尊称为“仲父”;王敦掌控军事,驻守荆州形成威慑,朝中官员大多与王氏家族相关。
    相比於琅琊王氏,陈郡谢氏算是后起的顶级门阀。
    因而,始寧县谢氏庄园在规模上比不过山阴县王氏庄园。饶是如此,还是占地极广,也是坞堡式聚落,既可安居兴业,乱时亦可自守。
    在陈郡谢氏这样的高门士族中,义附与部曲同属私门武装与依附人口,但性质不同。
    义附,又称义徒,是基於个人信义主动投靠的故吏、门生或游侠,多为“暴桀勇士”,地位相对较高,待遇优渥,常充当亲信武装或参与机要谋划,带有更强的自愿效忠色彩。
    部曲则多源自破產农民並世代相承,对主人存在严格的人身依附,平时耕种,战时出征,是亦农亦兵、世袭性的核心私兵。
    这日午后,冬阳温暖。
    阳光照在谢氏庄园的校场上。
    校场极阔,足可容纳二三千人同时演武。场边立著一排箭靶,远处是几排兵器架,架上插列长矛、短戟与环首刀。
    千余名谢氏的义附与部曲,正在校场上演武,或弯弓发矢,或持矛突刺,或列阵而进。足音、杀声、兵刃交鸣,喧然四起,满场蒸腾。
    还有一定数量的战马,马蹄踏在夯土地上,发出沉沉的闷响。马上的骑手皆是谢氏私兵中的精锐,或持长槊,或控弓矢,驰骋於场中。
    谢玄骑在一匹黑色战马上,正在居中调度。
    他穿著一身玄色戎服,腰间束著革带,带上佩著一把剑。他的面容稜角分明,目光炯炯。胯下那匹黑马,鬃毛修剪齐整,马首高昂,四蹄不住地在原地踏著碎步,浮土阵阵扬起。
    他一手控韁,另一手按著腰间的佩剑,目光在校场上扫过,偶尔扬声道一句“左翼束之”,或是“右队矢益密”,声不高,自有传令者应声而达。
    此刻,他正看著前方一队部曲演练盾阵,何猛忽然走上前,道:“郎主,家姊已入庄。”
    何猛,字烈仲,是谢玄的心腹义附,其人魁伟雄壮,肩阔臂粗,腰间挎著一柄比寻常环首刀要长出数寸的阔刃刀。
    何猛知道谢玄不喜王凝之,因而在谢玄面前称呼谢道韞,一向是称“家姊”,不称“王夫人”。
    谢玄神色一喜,翻鞍下马,將韁绳往亲兵手中一丟,大步往校场外走去。
    ……
    ……
    谢道韞与谢玄,是同父同母的亲姐弟。
    两人的父亲是谢奕,母亲是阮容。
    阮容出身名门,乃是“竹林七贤”中阮籍、阮咸的族人。
    谢道韞只比谢玄年长不到三岁,却常教导督责谢玄。谢玄对这个姐姐,是发自肺腑的敬重。
    此刻,谢道韞刚下牛车,没有急著入室,正立於车旁遥望校场,听见传来的喊杀声与马蹄声,嘴角微微弯了弯。
    少顷,谢玄自校场大步而来,隔著一段距离就扬起手来,笑著喊了一声:“阿姊!”
    谢玄的年龄分明比姐姐谢道韞要小,可看著倒像是三十岁的人,比谢道韞要显老。盖因谢玄常年习武练兵,风吹日晒;而谢道韞保养得宜,看上去比实际年岁还要年轻些。
    待谢玄走近,谢道韞下意识想伸手去轻拍他的头,念及左右僕从环立,又將手收了回来,只是凝视著他,笑著唤了一声:“羯。”
    “羯”是谢玄的小名。
    谢玄额上还带著方才演武时渗出的汗珠,呼吸略促。他看著谢道韞,欣喜地问道:“阿姊何故忽至?”
    谢道韞神色微微一变,只是一瞬间,旋復笑顏:“归来小住几日罢了。”
    谢玄却注意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心里动了动,猜到阿姊多半又是与王凝之闹彆扭了。他也不点破,只是笑了笑。
    谢道韞笑问道:“方在演武?”
    谢玄点了点头:“领著庄中义附、部曲日常演武,何猛忽报阿姊入庄。”
    谢道韞目光灼灼:“阿姊倒是久不射艺,亦不亲刀,颇觉生疏。羯可愿相陪?”
    谢玄笑道:“阿姊有意,我岂敢不奉陪?只是阿姊远途而来,身子不累么?”
    谢道韞摇了摇头:“不累。倒是坐了大半日牛车,身上微僵,正欲舒展筋骨。”
    谢玄道:“既如此,请阿姊稍候片刻。我这便令义附、部曲散去。”
    那些义附、部曲,自不宜令其见谢道韞。
    谢道韞忙道:“岂可为我一人而散眾?我不急,待尔等演罢未迟。”
    谢玄笑道:“今日操演已毕。”
    谢道韞方点了点头。
    谢玄转身大步走回校场,挥手下令,千余名义附、部曲闻令即止,收兵械归架,整列退向校场外围。那些奔腾的战马也被骑手控住,缓缓驰出校场,往马厩的方向去了。
    脚步杂沓,马蹄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冬日的午后。
    偌大校场,须臾而空,唯余夯土上足跡密布,靶上箭痕深浅。
    谢玄復亲迎谢道韞至校场。。
    场上已空空荡荡。
    谢玄从何猛手中接过一张弓,又接过一只箭壶,壶中插著十二支箭。他將箭壶挎在腰间,退至靶三十步处。
    “阿姊观之。”他朝谢道韞笑了一下,然后搭箭,拉弓,瞄准,放箭。
    十箭射完,八箭上靶,其中四箭命中靶心,可谓高手了。
    谢道韞点了点头,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眼中带著笑意:“羯,你的射艺復进了,较我前番所见益精。”
    谢玄被她拍了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伸手摸了摸被她拍过的地方,心里却是欢喜。
    虽说他如今威风凛然,统领著谢氏庄园一二千义附、部曲,但在谢道韞面前,他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常被阿姊教导督责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