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鯨帮的案子,查了三天,就查不下去了。
    齐捕头带著许清在黑水湾转了几圈,问了几户渔家,录了几份口供,又去周家大院看了看满地的狼藉。
    尸体已经搬走了,可青砖地上的血跡还在,暗红髮黑,渗进砖缝里,怎么冲都冲不乾净。
    齐捕头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许清说:“行了,回去吧。”
    “不查了?”许清问。
    “查什么?”齐捕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著一丝老狐狸的笑,“人死了,凶手没留下线索,证人没有,赃物也没有。再查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他走出周家大院,轻飘飘地说:“回去写个『查无线索,暂行封存』,这案子就算结了。”
    ......
    巨鯨帮的案子结了,黑水湾的日子还要过。
    头几天,渔户们还在欢天喜地地庆祝。
    有人在码头上放了一掛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味混著河水的腥味,飘出老远。有人在自家门口摆了酒碗,你一碗我一碗,喝得脸红脖子粗。
    有人说“老天爷总算开了眼”,有人说“恶人自有恶人磨”,有人笑著笑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
    可到了第七天,码头上又来了一伙人。
    领头的三十来岁,腰里別著一把短刀,带著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手下,挨家挨户走了一遍。
    他们和巨鯨帮一样,又不太一样。
    他们不打人,不骂人,说话客客气气的,只说黑水湾的规矩照旧,不过收的银子比巨鯨帮少了一成。
    这天,湾子里的人都被叫到了码头。
    一个黑脸汉子站在码头上,朝渔户们拱了拱手,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乡亲们,我们叫鱼龙帮。”
    “从今天起,黑水湾由我们鱼龙帮接管。该交的银子一律比先前少交一成。我们不欺负人,谁要是有难处,可以跟我们商量。我们帮主说了,细水长流,大家都好过。”
    渔户们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先开口。有人嘆气,有人摇头,可没有人敢不交。
    巨鯨帮没了,鱼龙帮来了。换了个名字,换了个皮,根子还是那个根子,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变。
    不过,渔户们的境况到底是比先前好了。少交一成银子,锅里就能多放一把糙米,孩子就能多吃一口饭。
    许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內院练武场上打拳。他的拳头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短得像眨了一下眼,又继续打了出去。
    他端掉一个巨鯨帮,还会有新的帮派冒出来。黑水湾那个地方,穷,偏,乱,帮派就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他管不了。
    他只有一个拳头,一对眼睛,一双手,管不了整个黑水湾,管不了所有人的死活。他只能把自己的家人管好。
    晚上躺在床上,许清翻来覆去地睡不著。
    巨鯨帮的事了结了,可湾子里又来了鱼龙帮。鱼龙帮换了名字,换了衣裳,可骨子里还是林牧的钱袋子。
    虽然齐捕头说了,林牧认栽了,不会追究巨鯨帮的事,但不代表他不记仇。
    他不怕林牧对付自己。他有拳头,有师父,有靠山,林牧想动他,得掂量掂量。可林牧要是暗地里对付他家里人怎么办?
    二叔的伤刚好利索,二婶的腰一乾重活就疼,秀儿还那么小,才刚会写自己的名字.......
    不行。
    得把家里人从黑水湾接到县城。端了巨鯨帮,他得了二百多两银钱。这些钱,足够把家里人安顿好。
    ......
    第二天一早,县衙籤押房。
    “头儿,我想把家人接到城里来。”许清开门见山。
    齐捕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你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家里人在乡下,你也不放心。”
    他把手里正在看的案宗合上,推到一边:“房子找好了?”
    “我想在小姑铺子附近买个带后院的铺面,让我二叔二婶做个小生意。”许清郑重抱拳,“头儿,你能不能帮忙寻个地儿?”
    齐捕头想了想,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簿册,翻了几页,手指在一个地址上点了点:
    “这个铺子,离你小姑的包子铺隔了三个门面,一条街上,近得很,串门方便。前后两进,后院能住人,前头能开店。房主要价一百二十两,我帮你谈谈,一百两能拿下。”
    许清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一百两。
    又掏出两锭银子。白花花的,二十两。
    齐捕头看了一眼银票,又看了看那两锭银子,最后目光停在许清脸上。他没有问许清哪来这么多银子,只笑了笑,拿起了那张百两银票。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实在:“银锭收了吧,这事包在我身上。户籍的事也一併办了,你二叔二婶和秀儿,从今天起就是城里人了。”
    只一天,手续全办妥了。
    许清雇了一辆马车回了黑水湾。可这一次,他是去接人的,不是去送东西的。
    他只说在城里租了院子,要把二叔二婶和秀儿接到城里享福。他没说巨鯨帮的事,没说鱼龙帮的事,没说那些夜里翻来覆去想的那些事。
    二叔二婶不傻,他们隱隱约约知道巨鯨帮的事跟许清有关係。他们没有多问,就点了头。
    二婶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半辈子的小院,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二叔红著眼眶,没有说话,只是把秀儿抱上了马车。
    秀儿趴在车窗上,朝巷口的小伙伴们挥手,喊著“我去城里了,我去城里了”,那声音又尖又亮,小脸上全是兴奋,像过年一样。
    马车出了黑水湾,上了官道。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黄尘。
    许清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越来越远的渔村......低矮的房屋,杂乱的码头,歪歪扭扭的渔船,还有站在巷口目送他们的街坊邻居,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缩成一个点,被土路和枯树吞没了。
    他转过头,目视前方,心里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从今天起,他的家人不用再担心巨鯨帮的骚扰,不用再看鱼龙帮的脸色,不用在深夜里听到砸门声就嚇得发抖。
    ......
    城里的铺子很快就收拾出来了。
    前头是个两间的门面。后面是个小院,不大,可收拾得乾乾净净。三间正房,一间灶房,院里还有一棵枣树。
    二婶在灶房里转了一圈,灶台是新砌的,案板是新买的,连锅铲都是新的。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泪又下来了,顺著脸颊往下淌,淌进嘴角里,咸咸的。
    “开个麵馆。”许清说,“二婶,您的手艺不比城里人差。”
    二婶擦著眼泪,使劲点头。二叔在旁边憨厚地笑著,搓著手,说:“我给你打下手,揉面、烧火,都行。力气活我来,你只管掌勺。”
    秀儿被送进了私塾。
    许清站在私塾门口,看著她背著小书包——书包是二婶连夜缝的,蓝布,上面绣了一朵小花,蹦蹦跳跳地走进去,心里踏实了。
    先前家里穷,二叔二婶咬著牙才让他读了两年私塾。如今有他在,秀儿也能读了,想怎么读就怎么读,想读多久就读多久。
    晚上,一家人一起吃团圆饭。二婶炒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炒鸡蛋、燉豆腐......许清还给二叔买了坛酒。酒是浊酒,浑的,可二叔喝得滋滋响,脸上红扑扑的。
    饭吃到一半,小姑说了个更大的喜事。
    小姑许燕有身孕了。
    姑父徐诚笑得合不拢嘴,嘴咧到了耳朵根。二叔二婶高兴得直抹眼泪。许燕嫁给徐诚八年了,八年,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他们总算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八年里,包子铺的邻居们背地里没少议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许燕不能生,有人说徐诚不行,有人说这门亲事结错了。现在,那些议论可以闭嘴了。
    徐诚逗秀儿:“秀儿,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小丫头歪著脑袋想了想,嘴里还嚼著半块红烧肉,腮帮子鼓鼓的。她奶声奶气地说:“两个都要!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陪我玩!”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笑声从窗户飘出去,飘到院子里,飘到枣树上。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赵家武馆走了几个弟子,也来了新人,外院的记名弟子始终在二十人上下,来来去去,像一池活水。
    一转眼,到了腊月。
    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练武场上的青砖被冻得发白,踩上去硬邦邦的。
    许清在內院站桩,双脚不丁不八,沉肩坠肘,呼吸绵长。
    冷风灌进衣领,冰凉冰凉的,可他一运气血,那股凉意就被挡在了外面。
    【五行拳(圆满)】
    【三才桩(小成):98/200】
    五行拳早就圆满了,每一招每一式都刻进了骨头里,闭著眼睛都能打出来。三才桩也有了长足长进,不用两个月,就能大成。
    他能感觉到体內的气血越来越充盈,每一拳打出去,十重劲力叠加,能把一堵墙轰塌。
    ......
    书房里。
    赵岩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上摊著一本旧册子,旁边搁著一碗茶。
    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只是用手摩挲著碗沿,一下一下,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走神。
    寧云安静地站在一旁,垂著手,呼吸都放轻了。他知道师父在想事情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断。
    忽然一阵风吹来,吹得窗户“吱呀”作响,像有人在轻轻推门。
    赵岩也似是想通了什么,猛地回过了神,眼皮抬起来,瞳孔里的焦距从远处收了回来,落在寧云脸上。
    “阿云,今年的腊八会,你怎么看?”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情绪,“院里该派哪三人参加?”
    寧云沉吟了片刻。
    他在心里把院里符合条件的弟子挨个过了一遍,认真说道:“吴明远吴师弟,明劲圆满已经半年了,根基扎实,打法也稳,他算一个。”
    “陈旺陈师弟,也是明劲圆满,他有实战经验,他见过血,不怯场,也算一个。”
    “至於第三人——”寧云皱了皱眉,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一个名字:“弟子以为,该是郭欢郭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