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云顿了顿,又接著往下说,语气里带著几分认真,也带著几分无奈:“郭师弟虽未明劲圆满,但也大成了有段时日。他拳法路数扎实,人也沉稳,上了台不会犯急出错。”
    赵岩把桌上那本旧册子合上,推到一边,端起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茶汤又凉又苦,他皱了皱眉,放下了:“我还以为,第三人你会说阿清。你向来最看好他。”
    寧云苦笑,摇了摇头。
    “许师弟......”他垂下目光,盯著自己那条微跛的左腿,斟酌著措辞,“师父,许师弟来院里才两个多月。您知道,练武这事,天赋再高,也抵不过时间的打磨。”
    “腊八会上,各家武馆派出来的弟子,几乎都是明劲圆满。有的去年就已经圆满了,练了一年,就等著这一天。许师弟再厉害,境界摆在那里。他离明劲圆满还有一段路要走。”
    赵岩没应声,只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寧云抬起头,声音又低了几分:“弟子不是说许师弟不行。恰恰相反,弟子觉得许师弟是咱们武馆这几年来最好的苗子。可正因为是好苗子,才更不能急。万一......”他没再说下去。师父懂他的意思。
    赵岩沉默了很久。那碗凉茶被他端起来又放下,茶水在碗里晃了晃,差点溅出来。
    寧云说的都是实话。许清才来院里两个多月,就已明劲小成。这份进境,赵岩都看在眼里。
    每日清晨的桩功指点,午后一对一拆招,他的拳头餵过去,许清接住,再打回来,一来一往间,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弟子的拳头比寻常明劲重了不止一筹。
    不是虚浮的蛮力,而是从筋骨深处迸发出来的、扎扎实实的劲道,像老树盘根,深不见底。
    他教了这么多年武,见过不少明劲弟子,可没有一个能在许清这个阶段有这样的实力。
    可许清的实力再强,也只是明劲小成。
    明劲小成和明劲圆满之间,差的不仅仅是力气,还有气血的浑厚度、耐力的持久性、以及临场应变的经验。
    这些东西,不是天赋能弥补的,需要时间,需要一天一天的汗水,需要一拳一拳的打磨。
    腊八会上,其他武馆的弟子都是明劲圆满,许清一个明劲小成上去,就算拳头再重,也吃亏。
    他心里还藏著另一层顾虑,更深,更沉,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平时不觉得,一碰就疼。
    他和奔雷武馆的於泰,是十几年的死对头了。从楚升叛逃的那天起,这个仇就结下了,解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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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泰那个人,面上笑呵呵,可心底里比谁都阴。他的弟子,个个都被灌输了“打赵家武馆的人不用留情”的念头。
    赵家武馆的普通弟子上台,於泰还不至於在县令等一眾大人面前做得太出格。
    可如果台上站著的是许清,是他赵岩的亲传弟子。他敢確信,於泰一定会让奔雷武馆的人下狠手。
    寧云的腿,就是在武科上被奔雷武馆的人故意打断的。那场比试,毁了寧云的一辈子。
    他不能让许清也走这条路。至少,在许清真正成长起来之前,不能让他面对这些不可控的意外。
    “你说的对。”赵岩嘆了口气。他低下头,没敢去看寧云。他怕被寧云看到他眼里的东西——愧疚、心疼,他一直把它们藏在心底,可它们还是会不管不顾地涌上来。
    “吴明远、陈旺、郭欢。”赵岩喃喃念叨一遍,“就这么定了。他们三人代表武馆参加今年的腊八会。”
    寧云应了一声,提起茶壶,给赵岩续了一杯热茶。
    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赵岩的面容。
    “师父,茶好了,趁热喝。”寧云笑著说,语气和平常一模一样。
    赵岩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回是热的,苦味淡了,回甘上来了。一丝一丝的,从舌根往喉咙里走。
    他端著茶碗,目光落在窗外。
    老槐树的枝丫光禿禿的,像老人的手指,枯瘦,乾裂。可他知道,等春天来了,它还会发芽,还会长出新叶子,绿油油的。
    许清也是一样。现在还不到时候。可春天总会来的。
    ......
    下雪了。
    清河县的第一场雪,在腊月的第一天就来了。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老天爷筛下来的盐粒,落在地上,落在瓦片上,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就化成了细细的水珠。
    天冷,又下了雪,外院的师兄弟们都缩回了屋里。有的裹著被子聊天,有的凑在炉子边烤火,有的乾脆钻进了被窝。
    许清却仍旧站在练武场上,摆开桩架,一拳一拳地打。
    拳风在雪幕里炸开,发出沉闷的声响。雪花飘到他面前,被拳风震得四散纷飞。
    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手臂上、头顶上,可不等积起来,就被他身上的热气蒸腾成了水珠。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团热气裹住了,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隱隱约约地蒸腾著一层白雾。
    他一遍一遍地打著,拳劲越来越沉,气血越来越旺。
    雪花落在他身上,化开。再落,再化开。
    青砖地面上,他脚下的那片地方始终是乾的。
    ......
    腊月里连著下了三场雪,一场比一场大。
    头一场雪薄薄的,像是老天爷撒了层盐粒子,落到地上就化了,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跡。
    第二场雪来得猛,鹅毛似的往下飘,一夜之间把整个清河县城盖了个严严实实,屋顶白了,树梢白了,连武馆门口的石狮子都白了。
    到了第三场雪,风也来了,雪借风势,风助雪威,白茫茫的天地间什么都看不清,雪花横著飞,打在脸上像针扎。
    腊八这天,风停了,雪也停了。好几天没露头的太阳出来了,金灿灿的光铺在院子里,把积雪照得亮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天蓝得跟水洗过似的,一丝云都没有,是个难得的好日子。
    可赵岩没什么心情赏雪。
    前院弟子们聚在一起,吴明远和陈旺站在最前头,一身劲装,腰背挺得笔直,精神头都不错。可少了一人——郭欢没来。
    郭欢在码头掛职,不住院里,平日里来武馆练功也是来去匆匆。適才他让人去喊郭欢,可带回来的结果却是......郭欢昨夜巡视码头的时候意外摔伤了腿,来不了了。人已经在家里躺著了,走不了路。
    赵岩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种暴怒的难看,而是一种沉沉的、像阴天一样的难看。
    “师父,码头上结冰,湿滑得很。可能是郭师弟不小心......”陈旺看师父脸色沉的嚇人,想劝劝师父,可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码头上是结了冰。可郭欢在码头掛职了大半年,天天走那条路,从来没摔过。偏偏在腊八会的头天夜里摔了。偏偏摔得那么巧,伤了腿。一个练武的人伤了腿,还怎么上台?
    赵岩没说话。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门外,又落在院子里那片被太阳照得发白的雪地上。
    入腊月的时候,他就让陈旺跟郭欢说了参加腊八会的事。
    郭欢当时答应得挺痛快,脸上还带著笑,说“师父看得起我,我一定好好打,不给武馆丟脸”。可真到了腊八这一天,郭欢却“意外”伤了,来不了了。
    他怎会看不出,郭欢不是伤了,是怕了。怕奔雷武馆那几个好苗子,怕他们下狠手,他不想成为下一个寧云。哪怕奔雷武馆的人根本不会在意他一个普通弟子,他也不想担这个风险。
    赵岩嘆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雪地,连个痕跡都没留下。
    他不怪郭欢。严格来说,他和郭欢並不是真正的师徒。郭欢交银子,他传功夫,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若非要扯点情分,也就是郭欢去码头掛职那事儿,是他推举的。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
    郭欢为他自己的前程考虑,不想惹麻烦,不想被废、被重伤,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换了是他,站在郭欢的位置上,未必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心里头那股子滋味,说不上来。
    不是怒,不是怨,也不是失望。是凉。像是大冬天站在雪地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凉意顺著脊背往下淌,一直凉到脚底板,凉到骨头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