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走进病房,眾人转头看向它,心底的焦躁不安瞬间被抚平,每个人都平静了下来。林场大叔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沈寻明显感觉到,白鹿的气息和以前不同了。眼睛也不一样了。
    它走到小远身前,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看著小远,这远古的火焰能带给人们温暖,驱散阴寒的邪气。
    小远的脸色渐渐恢復了正常,他的呼吸也已经平稳。
    沈寻没有拆下墨镜,他已经透过墨镜看到了,淡淡的因果链条,缠绕著叶灼和小远。而叶灼身上的因果,还延伸出门外,一直深入到医院大楼尽头。
    沈寻看著小远,开口了:“你就是小远?”
    “我是小远,你是沈寻吗?姐姐给我写的信里常提起你。”小远站起身,喉结滚了滚。
    沈寻墨镜下的瞳孔露出一丝担忧,没有人看得到:“你体內的控魂符很危险,苏瑾隨时可能把你变成失去心智的傀儡。我刚才已经用轮迴之力,暂时压制了你体內的那股邪气。但是长久下去,不还是得找到解决办法。”
    “白鹿能也能缓解。不过也只能缓解不能根除。最终还是得去找苏瑾。”敖鲁雅走过来,摸了摸白鹿的脖子。
    小远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他知道想要破解苏瑾的控魂符,实在很难。和他在一起的杀手,有很多人,都尝试过逃离,可都没有人能摆脱苏瑾。他的身形还有些摇晃。
    “医生说大叔今天必须转去省城的大医院,路上不能没人守著。我跟救护车走,护送大叔去省城。”
    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静了。
    “如果你们相信我的话。”小远看著大家。
    叶灼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错愕:“小远,你......”
    “姐,我知道你们要去对付苏瑾,那是硬仗,我身上带著控魂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发作,跟著你们,只会拖后腿。”小远的声音很稳,却藏著掩不住的酸涩。
    “大叔是为了守护这片林子才变成这样的,我必须把他平安送到省城。等安顿好大叔,我就离开这里,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说著,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叶灼,眼底带著少年人从未变过的执拗:“姐,我没忘你教我的,更没忘我穿过的那身军装。我做的这些事,我自己会承担。”
    叶灼看著他,眼眶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注意安全,到了就给我报平安。”
    就在这时,沈寻摘下了墨镜。盯著小远细细打量。
    淡金色的瞳孔在晨光里泛著极淡的光,他的目光落在小远身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白无常的双马尾都凝固在空中,她扒著沈寻的肩头,好奇地看向小远。
    沈寻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少年,看见了更深的、缠在他命线上的因果。
    他看见进入那栋摩天大楼里的小远,第一次领到工资的样子。
    他看见在部队里和战友在一起训练的小远。
    他看见小远穿著校服在叶灼家里写作业。叶灼给他做饭。
    他看见小远推倒叶灼爷爷的那一瞬,其实不是他推倒的。他只是想抢爷爷手里的那个铁环。那是爷爷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本来就打算给这几个男孩子玩的,可是他们却不由分说,上手去抢,爷爷一个没站稳摔在地上,后脑著地。
    铁环骨碌碌滚出去很远。他也跑了很远。
    现在他要去远方。没人能找到他的地方,苏瑾也找不到的地方。
    在控魂符彻底夺取自己生命前,好好生活一次。
    半晌,沈寻重新戴上了墨镜,遮住了眼底的金光。他没说什么长篇大论的认可,只对著小远,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点头,胜过千言万语。轮迴守护者认可的人,从不会错。
    小远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他对著沈寻,认认真真地敬了一个標准的军礼,手臂绷得笔直,像他还在部队里时那样。没有一丝摇晃。
    出了病房,眾人在医院楼下的空地上聚齐,商议接下来的行程。老顾靠在皮卡的车门上,指尖夹著一支没点燃的烟,眉头紧锁著:“苏瑾那狗东西,阴招一个接一个,我们得主动出击。总不能等著他找上门来。”
    “去西山坳。”
    敖鲁雅开了口。她刚餵过白鹿,白鹿跟在她身后,纯白的皮毛在晨光里泛著柔光,火红的眼瞳安静地扫过眾人,周身散著一股让人心安的气息。
    白鹿一靠近,眾人都浑身一震,觉得神清气爽,沈寻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內的金血,在快速恢復。
    “我们去西山坳,找我姑姑埋下的东西,还有苏瑾。”敖鲁雅的声音很稳,目光看向大兴安岭深处的方向,“我听奶奶说起过,她把百宝腰带留给了奥鲁姑姑,希望她能继承大祭司的位置。可是她希望去城市生活,选择了离开部落。”
    “百宝腰带......”老顾和林见听到敖鲁雅的话,开始喃喃自语起来。
    “我想奥鲁姑姑一定是把百宝腰带埋在了西山坳的那颗大树下面。那是我们部落传下来的圣物,能够感知阴阳节点的异动。苏瑾如果真的在西山坳,那他一定能探查到百宝腰带的气息。我们必须阻止苏瑾。”
    就在这时,沈寻忽然走近白鹿,抬了抬手,指尖轻轻触到了白鹿的脖颈。
    白鹿没有躲,只是低下头,用鹿角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沈寻的指尖顿了顿,墨镜后的眉峰微微蹙起。
    他在白鹿的气息里,感受到了一股陌生的、带著蛮荒与厚重的力量,那股力量里藏著漫长久远的守护与执念,坚硬无比,和白鹿原本温柔纯净的气息完美地融在一起,不分彼此。
    “它的身体里,还有另一道魂。”沈寻看向敖鲁雅。
    敖鲁雅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抚过白鹿颈侧的长毛,拨开柔软的皮毛,露出了底下那片细密光滑、泛著冷光的鳞片。
    陆野和林见都看呆了,老顾和叶灼都已看过了,陆野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甩棍,只有白鹿安安静静地站著,火红的眼瞳眨了眨,没有丝毫异动。
    “白鹿和守护神融合了。”敖鲁雅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释然,“就是林场里那只被邪气入侵的野兽,它是这片大兴安岭的守护神,和白鹿一样,从人类还没学会说话的时候,就守著这片林子了。”
    林见猛地想起了什么,眼睛瞬间睁大了:“敖鲁雅,之前我们在江边露营的时候,那两个失踪的队员,还有大家在江边看到的、水里的黑影,是不是就是它?”
    “是。”敖鲁雅点了点头,眼底泛起一丝空洞,“那时候江底的原生灵已经被苏瑾控制了,原生灵从江底出来祸害人们,守护神探查到了,它赶到漠河想要击破控制原生灵的那些触手,它们战斗了很久。”
    所有人齐刷刷看著敖鲁雅,在等待著结局。就连沈寻墨镜下的金瞳也微微收缩。
    熬鲁雅看了看眾人,继续说道“最终原生灵被击退到江底,再也没有出来。而守护神也被邪气入侵,一直被痛苦折磨。而江边的一大片区域,都被这场激战造成的震动,变得鬆软。那些高楼沉降烂尾了。这场战斗,很多人都看到了,电视台和报纸当时都报导了,可是后来却全都刪除了。”
    林见和陆野相互一看,瞬间明白了。原来高楼烂尾是这么来的。
    “大家看到一只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从江里出来,都以为那是为祸人间的邪祟,其实,那是守护神。在抵挡著原生灵的那些触手。”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连绵的林海,声音里带著无尽的悵然:“更重要的是,信它的人越来越少了。从前住在镇子里的人,都搬去了大城市,没人再给它掛彩条,没人再对著篝火祈祷,没人再记得这片林子的守护神。没有了信仰,它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弱,才会被邪气钻了空子,被折磨得痛不欲生,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眾人都沉默了。雪地里只剩下风吹过松枝的声响,白鹿低下头,用头轻轻蹭了蹭敖鲁雅的胳膊,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鸣,像在安慰她。
    “不过现在好了。”敖鲁雅笑了笑,抬手擦掉眼角的湿意,“它和白鹿融合了,邪气散了,它再也不会痛了。就算再也没人记得它,就算再也没人祈祷,它还是这片林子的守护神。只要这片林子还在,它就会一直守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白鹿身上,它火红的眼瞳扫过眾人,轻轻眨了眨,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承诺。千年的守护,从未变过。
    “放心,我们不会让它白守的。”陆野忽然开了口,他晃了晃手里的对讲机,声音里带著十足的底气。
    “来之前我已经安排好了,李总现在在医院里养伤。小布......”
    陆野突然想起来,敖鲁雅叶灼老顾根本不认识李总和小布。
    “我的人带著几个队员开著两辆加强防护的越野车远远跟在后面。这小子这次把家底都带来了,新的工控电脑,一架全新的大型照明救灾无人机,还有那五十多台小型无人机,全带上了。这次是硬仗,无人机总能派上用场。”
    他说著,抬手指了指远处镇子口的方向,眾人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两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口,车窗贴著深色的防爆膜,车顶上装著天线与探照灯,安安静静地候著,像两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那些杀手大概率还在附近盯著,有小布他们在后面跟著,既能提前预警,真遇上了袭扰,也能帮我们拖住。”陆野补充道,“我跟小布说了,保持两公里的车距,无线电全程通联,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匯报。”
    沈寻点了点头,没有异议。他见过小布在危局里的沉稳,那个心无杂念的少年,操控著无人机的时候,有著不输任何人的力量。
    “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老顾一把拉开了皮卡的车门,“去西山坳,抄近路走林场便道,几个小时就能到山脚下。再晚,天就黑了,山路不好走。”
    眾人纷纷应声,各自上了车。
    小远没有上车,他要跟隨救护车护送大叔去林场。
    小远跑过来死死抱住叶灼,然后撒手,头也不回的回到了病房。
    叶灼看著他的背影:“小远,好好活著。记得你曾是个军人。控魂符,我们会找苏瑾。”
    小远身型顿住了,回过头,笑了起来:“知道了,姐姐。”
    老顾突然转过头来看著沈寻:“沈寻,你给我的那块桃木牌,在江边的时候被子弹打了一个洞,现在还嵌著一颗子弹,它能帮小远吗?”
    沈寻没有思索,直接说道:“能,桃木牌力有轮迴之力,虽然不多,但是能够缓解他体內的邪气,这也是一个办法。”
    老顾不等沈寻说完就跳下车,朝著小远跑去,他摘下脖子上的桃木牌,交给了小远。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桃木牌是沈寻给的,救了我一命,也能救你。”说罢拍了拍小远的肩膀,跑回了车上。
    小远回过头来,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没有人听见,但他说了。
    沈寻看著叶灼身上的那条因果线通往医院深处。
    他已经知道了,叶灼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他没有说。
    打开车门,上了车。
    林场的邪气已经全部匯入到漠河江边到西山坳的那根长长的邪气带。
    西山坳的异动更甚了。
    突然,一阵咕嘟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熬鲁雅,叶灼,老顾都曾听到过。
    是那个远古蛮荒的声音。
    现在就在白鹿身体里。
    “苏......瑾......西......山......坳......”
    白鹿说话了,陆野和林见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们听见了吗?白鹿说话了。”陆野看著皮卡车斗里的白鹿大叫起来。
    “它现在是两个守护神。大兴安岭的守护神。”敖鲁雅从皮卡车窗里探出头,对著陆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