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野从镇口的早餐店里买了几笼热包子,分给眾人。门口一笼一笼的包子,散发著热气,盘旋,飞舞,最后匯成一股,飘向天空。
    2045副驾驶上的沈寻,看著包子冒出的热气。心里想到的却是漠河江边飘往西山坳的邪气。
    林见坐在后排,捧著爷爷的笔记本。白无常坐林见身边,一起看著。陆野握著方向盘,嘴里叼著半个包子。
    车子发动的瞬间,他按下了对讲机,跟后面的小布通了联,確认了行进路线。
    车队缓缓驶离了满归镇,一头扎进了连绵的大兴安岭林海。
    雪后的山林静得不像话,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嘎吱声,和引擎的低鸣。
    公路两边的落叶松与白樺树挤在一起,枝条上掛著冰掛,风一吹,就发出叮叮噹噹地轻响,像极了敖鲁雅那枚碎掉的铜铃。
    越往深处走,人烟越稀少,路边的护林站大多都空了,门窗破落,被积雪半掩著,像一个个被遗弃的骨架。
    林见翻著爷爷的笔记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从杭城小巷,到江边冰面,到烂尾高楼,再到如今的大兴安岭,短短几天,她像走过了別人的一辈子。
    “沈寻,”她忽然开口,看向前边闭著眼养神的男人,“你说我爷爷会在哪里?他在笔记本里没写明,只是说他在躲避苏瑾。高楼里的那里红色符咒就是苏瑾为了探查他的位置的。他是在大萨满的帮助下进去高楼,没有被苏瑾察觉的。”
    沈寻睁开眼,墨镜滑到了鼻尖,露出那双淡金色的瞳孔。他看著林见,轻轻点了点头:“我看不清你爷爷的那根因果线,它很淡。说明他在刻意隱藏。”
    沈寻扶了扶墨镜“说不定,他此刻正在暗处观察著我们的一举一动。”
    林见紧咬著嘴唇,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白无常又飘上了著沈寻的肩头,拿起一颗山楂果脯递到他嘴边,软乎乎地说:“沈寻,你吃点,补充力气。等找到那个腰带,我帮你打苏瑾!我现在可厉害了,能吞掉他所有的邪祟!”
    沈寻张嘴咬住果脯,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却和以前有些不同,枯竭的经脉里,终於泛起了一丝暖意。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白无常的头顶,没说话,可眼底的温柔,却藏不住。
    他知道,白无常把自己的灵力,注入到了一颗颗的果脯中。
    一包果脯吃完后,沈寻脸上的那抹苍白终於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红润。
    他的金血已恢復大半。白无常吞噬的那些邪潮,现在看来,给他的助力不小。
    他信对了。
    叶灼坐在前麵皮卡车里,刚吃完包子,她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盯著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她和小远的合照,他们两个都穿著迷彩作训服。
    她心里清楚,小远选择护送大叔去省城,一半是为了赎罪,一半是怕自己控魂符发作,连累了大家。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眼底的柔软褪去,只剩下冷硬的坚定。
    等了结了苏瑾,她一定把小远从控魂符的枷锁里,完完整整地带出来。
    车子在林海深处疾驰,太阳渐渐往西沉,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浓烈的橘红。等车队终於抵达西山坳山脚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山脚下立著一座孤零零的护林站,土坯房,木柵栏,院子里堆著枯柴,门窗紧闭,没有一丝灯光,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
    护林站后面,就是连绵起伏的西山坳,黑黢黢的山林在夜色里像一道巨大的屏障,藏著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前路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树木堵死,车辆无法前进。陆野刚把车停稳,手里的对讲机就突然响了,刺啦的电流声过后,传来小布急促的声音:“陆队!陆队!能听到吗?!”
    “能听到,讲。”陆野立刻按下通话键,车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队员的夜视仪远远发现林子里有动静,我刚放飞无人机扫过下面的林子,热成像显示护林站周围至少有三个埋伏点,从轮廓上看,都带著弩,肯定是陆队说的杀手,就在护林站旁边的树林里,分成三个方向!”
    小布的声音带著电流的杂音,却字字清晰,“他们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堵你们进山的路!”
    林见的心臟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把爷爷的笔记本放进了挎包,手上抱紧了拍立得。
    叶灼的对讲机也收到了消息,她立刻戴好夜视仪。目光锐利地扫向护林站的方向。確实看到不远处的林子里有几个窸窸窣窣的身影。
    她把复合弓握在了手里,箭上弦,隨时准备出手。
    熬鲁雅解开了安全带,摸了摸鹿骨刀柄。回头透过皮卡后玻璃看著白鹿。白鹿臥在后斗里,眼里的火焰在夜空下格外平静。
    老顾接过叶灼的对讲机“现在我们怎么办。”
    片刻过后,对讲机里传来陆野的声音:“无人机飞的很高,他们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他们的埋伏,看样子他们想在我们最放鬆警惕的时候搞偷袭。”
    “杀手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形,就等著我们上山。保持好角度,用护林站和汽车当作掩体,防止冷箭偷袭,我们先进入护林站集合,商量接下来的对策。”沈寻做出了决断。
    一行人迅速下车,从远离杀手的那一面下车。2045和护林站抵挡了大部分射击角度。那些杀手想在这个距离上命中难如登天。
    沈寻屏气凝神,感受著屋內,確定没有异常,伸手推了推门。
    门上掛著一把锁,却早已严重锈蚀,轻轻一拉,就碎成了渣,纷纷掉落在地上。
    沈寻拉开门,一行人进入屋內,白鹿也跟隨眾人进入屋內。
    陆野打开强光电筒,把屋內照得通明。
    光束扫过斑驳的墙壁,墙皮已经脱落大半,露出了里面的土坯。
    所有人看到墙壁上密密麻麻写著的字,顿时僵在了原地。残留的墙皮上,靠近木床的地方,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叶灼。叶灼。叶灼。
    很多个“叶灼”叠在一起,涌进眾人的眼睛里。
    老顾喉咙动了动看向叶灼,陆野的手电筒晃了一下,光束在墙上扫过,带起一片晃动的影子。林见手指抠住拍立得,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叶灼。熬鲁雅皱褶眉头似在努力回忆著什么。
    叶灼整个人都懵了。
    她站在屋子中央,看著满墙自己的名字,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她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从来没有。
    可那些字跡熟悉得可怕,尤其是那些苍劲的笔画,和爷爷笔记本上的字跡,一模一样。“这……这怎么回事?”
    陆野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沙哑,“谁会在护林站墙上写满你的名字?”叶灼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满墙的名字,落在了旁边的那面墙上。那里没有写字,只有一幅画,笔画很简单,看著是想孩子画的。歪歪扭扭,却依旧清晰。
    画里是一个大人,还有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男人的脚边,站著一只小鹿。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著一行小字:“小叶灼,五岁啦。”
    记忆的闸门轰然炸开。叶灼的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那幅画是爷爷握著她的手,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她记得很清楚。虽然她很小,但是那天爷爷带著一只小百鹿回来,小鹿浑身是血,她被嚇得大哭了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一个奶奶来到护林站,把小白鹿带走了,她捨不得小白鹿,大哭个没完没了。爷爷拿著那个奶奶送的一个鹿骨吊坠。
    吊坠不停地在自己眼前晃,才勉强止住了自己的號啕大哭。
    后来爷爷教自己画画,就在墙上画了这幅画。那年,她只有五岁,但她记得很清楚。
    “我记得......”叶灼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这幅画,我记得。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里。爷爷是护林员。”她看著木床下面的粗糙的木地板。
    “后来去了杭州,他总跟我说,护林站木床下面有一条秘密通道,能通到后山的神仙树那里。”
    她快步走到屋子角落那张破旧的木床前,伸手摸了摸床板。“就是这张床。我记得。爷爷出去巡逻时候就把我放在这支床上。”
    沈寻走上前,墨镜后的眉峰微微蹙起,一只手搭在叶灼的肩膀上:“应该没错,搬开床,看看秘密通道在不在。”沈寻沉声道。
    老顾和陆野立刻上前,合力把那张沉重的木床挪到一边。床板下的地面果然不一样,一块木板周围的缝隙比其他木板要大一些,还有被撬动的痕跡。
    沈寻把桃木杖插进缝隙,往上一撬,木板应声而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混著淡淡的松木香,从洞口涌了出来。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陆野探头看了一眼,转头对沈寻说:“沈哥,我让队员留下来守护林站。这里易守难攻,有车和护林站当掩体,足够拖住那些杀手。”沈寻思索片刻,当即点了点头,眾人也頷首觉得这个方案可行。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小布,听到请回答。”
    “收到,陆队。”小布的声音立刻传来。
    “立刻开车到护林站来,做好防护。操控无人机飞到护林站上空,全程照明,重点监控三个埋伏点。只要有人露头,直接用复合弓射击,这些人是穷凶极恶的杀手,不要和他们硬拼。”
    陆野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告诉猴子,不求击杀,只要守住护林站,不让一个杀手衝进来。”
    “明白!”
    几乎是同时,队员们的两辆越野车加足马力朝著护林站开来,猴子踩下剎车一个急剎稳稳停在2045后面。皮卡,2045,两辆黑色越野车,和护林站,围成了一个圈。
    加上无人机的监控还有夜视仪,那些杀手即使身经百战,想要突破进来,也得面对他们的几把复合弓。
    这时,猴子的夜视仪里发现,前方的林子里出现了两道黑影,分两个方向逼近而来。他们是来侦查的。
    “所有人注意,杀手靠近,做好禁戒。小布,和兄弟们架设照明灯组。升到最高扩大照射范围!”猴子制定了作战部署。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从越野车后备箱搬下四套大型组装户外作业照明led灯,开始架设了起来。电源线插到了越野车的外放电插口。
    “陆队,我们已就位,你放心,我们一定能守住护林站。”猴子敲了敲门,走进了护林站。
    陆野握紧了腰间的甩棍,看著猴子点了点头,“这里由你负责。”
    转而看向沈寻“沈哥,队员们就位了,这里有他们在,我们放心先走。”沈寻看著他,又看向猴子。轻轻点了点头。
    沈寻看向熬鲁雅,说道:“白鹿怎么办?”秘密通道太窄,又在地下,白鹿无法通过。
    熬鲁雅焦急不堪。眉头紧皱,她不能留白鹿自己在这里,万一它出什么事,自己不敢想......
    白鹿发出一声鼻息,那股野兽的咕嚕声再次出现“你们.......先走......我和白鹿......守在这里......”
    它甩了甩头,鼻子再次吐出一股白气“这些坏人......我来解决......隨后我......去找你们......”
    熬鲁雅看著它的眼睛,看著那团火焰,心底安稳了许多,白鹿已经不是以前的白鹿了,它有了野兽的鳞片,还有復原能力。想来那些杀手也伤不了它。
    叶灼最后看了一眼满墙的名字,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看向林见:“林见,麻烦帮我用相机帮我把墙上的名字和画保存下来。”
    她咬了咬牙,第一个弯腰钻进了通道。沈寻紧隨其后,白无常也飘了出来,紧紧扒著他的后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见举起相机,按动快门,墙壁上的画面清晰地保存到了吐出的相纸里,她掏出手机翻拍存在了手机里。却又看到魔王东不知何时发来好几条信息。
    自己却没发现,不过现在也来不及看了。以后再说,隨即走进通道。
    老顾和陆野最后进来,顺手把木板拉回原位,遮住了通道入口。
    外面的两道黑影已经摸到了林子边缘,不时地探头观察。
    刚才护林站里传来的闪光令他们察觉到了异样。他们已按耐不住了。
    密道里的眾人知道,尽头的神仙树在等他们,苏瑾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