捆缚跪地的薛断猛然抬头。
    那双本已死灰一般的眸子,微微颤了一下。
    还不待他分清,这是不是佘烛阴又一桩折辱人的新把戏。
    佘烛阴袖中手掌一翻,阴气已悄然凝起。
    这一剎分神之间,黑暗里,寒芒倏起。
    一点乌光,自沟底幽影中一掠而出。
    噗嗤。
    自他后脑贯入,自眉心透出。
    其身形剧烈抽搐,松垮垮外袍鼓盪起来,骨节噼啪乱响,化作一条丈余长的斑鳞长虫。
    蛇身犹在抽动,额角细鳞森森,腹下血污淋漓。
    剑光不止,又是数道寒芒交错斩落。
    隨后一剑將其死死钉在地上,乌芒微颤,贪婪吞食著逸散而出的妖魂。
    洞中,一时只余死寂。
    薛断怔怔望著这一幕,本以为,自己今夜必死无疑。
    谁知不过一眨眼,將他小队玩弄於掌中的蛇妖,已横尸在地。
    只见一道身影缓步而入。
    脸上並无波澜,仿佛方才出手,不过是顺手掸去肩上灰尘。
    正是李乾。
    他抬手一招,熊大残魂便自洞外飘回,没入噬魂剑中。
    就在杀死那蛇妖时,一道极阴毒的窥视感一扫而过。
    可那股感觉来得诡异,去得也快,任他如何探查,四下竟无半分异状。
    眉头微皱,只得暂且將此事压下。
    他五指微张,感受著体內灵机流转。
    练气后期,果然不同。
    较之先前,如今驭使飞剑,更见圆融如意,灵机所至,剑意隨行,威能远胜往昔。
    方才那一剑,快、准、狠,未给佘烛阴留下半分反应的余地,端的是酣畅淋漓。
    他低头看向地上那条已现原形的长虫,抬手將噬魂剑缓缓拔出。
    蛇尸一颤,彻底死绝。
    做完这一切,李乾目光落在洞中另一道活口身上。
    眉头微皱,眸底掠过一丝冷意。
    本来,这等见了自己出手之人,顺手一併杀了,最为省事。
    死人最稳,也不会惹来后患。
    可此时此刻,他心念一转,杀意渐消。
    无他。
    自己此前自真灵洲所得的魂契,还未在大日皇朝中试过。
    他此前自真灵洲购得的魂契,在这大日皇朝之內,到底还能不能生效。
    眼下洞中恰有现成活人,倒是省了另寻机会。
    “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现在死,要么……。”
    薛断听到这话,喉头一涩。
    他死死盯著地上那具女子乾尸,眼底血丝密布。
    又看向佘烛阴那条死透了的蛇尸,胸中悲恨。
    痛恨,屈辱,不甘。
    他不能死,绝不能死。
    自己这队人,不能就这样白白折在这里。
    斩妖司有妖物內应,若自己也死了……
    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我……选活。”
    李乾闻言,翻手自须弥戒中取出一纸契书。
    契纸灰白,其上血纹细密如丝,乍一摊开,便有一股阴寒之气缓缓散出。
    正是魂契。
    李乾指尖一抹,灵力注入其中。
    那契纸上的血色纹路顿时游走起来,如活物一般,缓缓舒展。
    他將魂契抖开,递到薛断面前。
    “滴血签了,从今往后你的命归我。”
    薛断低头看著那纸魂契,胸中微震。
    虽不知此物究竟为何,但事已至此,哪还有挑拣的余地。
    烂命一条,签便签了罢!
    他刚要抬手,才发现自己仍被铁链反缚,动弹不得。
    李乾也看见了这一点,神色略顿,隨即道了一声:“抱歉,方才没留意。”
    剑光一闪,鐺啷几声。
    铁链应声而断。
    薛断双臂骤然一松,整个人险些扑倒下去。
    被捆得太久,筋骨早已麻木,连抬手都像不是自己的。
    他强撑著稳住身形,喘了两口粗气,隨后抬起手,在断裂铁边上狠狠一划。
    掌心顿时裂开一道口子。
    鲜血滴落,正落在魂契之上。
    嗡。
    契纸猛地一颤,血纹顷刻游满纸面,继而化作一缕细细红芒,顺著薛断掌中伤口,没入其体內。
    薛断身子猛地一抖,只觉识海深处似被一根冰针轻轻刺了一下,寒意森然,转瞬即逝。
    李乾站在一旁,静静看著。
    片刻之后,魂契灵光敛去,再无异样。
    成了。
    看来,这魂契在大日皇朝中,照样可用。
    確认无误后,李乾这才收起魂契,翻手取出几枚丹药,屈指弹到薛断怀里。
    “吃了。”
    薛断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那丹药圆润泛红,药香清正,不似凡品。
    只略一迟疑,便尽数吞下。
    那丹药入腹,药力迅速化开,一股热流散入四肢百骸。
    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渐渐有了几分活人顏色。
    直到此时,李乾方才真正看清了他的脸。
    竟是薛断。
    李乾待薛断气息稍定,开口问道:“你是斩妖司的薛断?说吧,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断看了李乾一眼,眼中狐疑之色浓重,对眼前这人,全无印象。
    偏偏自己性命如今还拿捏在人家手中,便是满心疑竇,也只能强自压下。
    他喘匀几口气,喉结滚动,低声开口,“我们这一队,本是循著女子失踪案摸到此地。”
    “起初只当是匪徒盘踞,掳人害命。”
    “谁知……还未真正动手,消息早已泄了出去。”
    他越往下说,眼底那股恨意便越是翻涌不息。
    “我们才进山不久,便踩进了圈套。”
    “同行之人,刚一照面便折了大半。”
    “到了那时,我们才反应过来……”
    “司里出了叛徒。”
    “有人与妖物暗中勾连,把我们这一队的动向,连同落脚歇息之地,一併卖给了佘烛阴。”
    “若非如此,凭这条蛇妖,绝不可能將我们尽数杀了。”
    说到这里,他眼眶发红。
    “我那几个兄弟……不是死在妖手里……”
    洞中只余火把噼啪作响。
    李乾听著这番话,眸光沉了下去。
    斩妖司中有內鬼,与妖物勾连?!
    若能握在手里,顺藤摸瓜,拔出內鬼。
    藉此事向斩妖司更上头换取功劳资源……。
    念及此处,李乾已有计较。
    “你们这一队,还有谁活著?”
    薛断摇头,声音嘶哑:“怕是没了。”
    “那蛇妖故意留我下来,作饵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