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靠在车壁上,手里握著一卷旧书,没有翻开,透过半卷的车帘往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韩愈写那首诗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从长安贬去潮州,出潼关,走河东,过太行。冬天动身,到蓝关正好遇上大雪。『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全句是这样。”
    张睿正在沙盘前划拉的手指顿了顿,前两天狄公教他写这两句时,只念了前半句,没念全。
    家何在,马不前。
    难怪……
    “被贬的人,都走这条路吗?”
    “也不全是,看贬去哪里。去南方的,大多出潼关,过蓝关,经荆襄入岭南。去西边的,走陇右。去东边的,走运河。”
    “那去彭泽呢?”
    “出洛阳,走汝州,过淮西,渡江入江南西道。”
    狄公把旧书搁在膝上,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年我带著狄春,在路上走了將近两个月。到彭泽是冬天,县丞带了两个衙役来渡口接,说彭泽已经三年没有县令了,县衙的房顶漏了半边,暂时把我安顿在驛馆。驛馆的床板是湿的,棉被有一股霉味儿。第二天一早去看县衙一看,大堂的案上都积了一层灰……”
    “对了,有个案子你听听怎么断,是我到彭泽上任后接手的第一桩。一个年轻妇人,在城西的河边洗衣裳,滑了脚落水淹死了。仵作勘验,口鼻有溺液,指缝有泥沙,脚踝上有一道抓痕,不深。尸体还验出三个月的身孕,她丈夫说不知道她怀孕,邻居说头天夜里听到她家中有爭吵声,妇人的母亲从邻县赶来,说她女儿自幼怕水,从来不敢一个人去河边……你怎么看?”
    张睿听得很认真,想了一会儿:“口鼻有溺液、指缝有泥沙,说明是活著进水的。但一个怕水的人不会独自去河边,头天晚上有爭吵,丈夫又说不知道她怀孕……几个线索都指向她丈夫。应该先查邻居听见的爭吵是谁和谁在吵、为什么吵,再查她丈夫当晚的行踪,还要重新验一次尸,看看有没有其他外伤。就算最后定的还是溺亡,前头这几步也不能省。”
    “不错,考虑得相当周全。”狄公微微点头,手指在膝上轻敲了一下,“但你遗漏了最关键的地方,彭泽整个县只有一条河,在城东。女子被发现的地点,和报案的地点不在一处。”
    “阿翁你这是耍赖,你都没带我逛过彭泽,我怎么知道县里只有一条河!”
    狄公靠在车壁上,眼角和嘴角的皱纹同时往下弯了弯。
    “好好好,是老夫的不是。那今日便学到这,歇著吧。”
    过了汾河平原,官道开始往东南拐。
    窗外的山峦渐渐高了,从矮丘变成了陡峭的石峰,山壁上偶尔能看见凿出来的栈道孔,方方正正的,这是太行山的余脉往南延伸的部分,王屋山。
    山不算高,但山势险峻,官道在半山腰上蜿蜒,一侧是石壁,一侧是深谷。
    马车走不快,狄春在前头吆著马,铜铃鐺在山谷里叮叮噹噹地迴响。
    李元芳勒著马走在最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车厢的方向。
    狄景暉还是骑著一匹枣红马跟在马车右侧,马鞍上只掛了一只水囊。
    狄公从书匣里抽出那张幽州舆图,在膝上摊开。
    车厢里光线忽明忽暗,隨著马车转过山弯,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又退出去,舆图上的山川线条时隱时现。
    “昨天过的是潞州,今天进泽州地界。泽州往南是怀州,过了怀州就是黄河。渡河之后进都畿道,再往西走两日便是长安。”狄公的手指点在舆图右下角的一处標记上,“这条线,从太原到长安,本朝开国之前高祖皇帝走过。大业十三年七月在太原誓师,十一月便进了长安。不到半年,改元武德。”
    “高祖起兵的时候,对手是谁?”
    “自然是隋。当时煬帝还在江都,长安是代王杨侑守著。高祖从太原南下,一路上打了几场硬仗,霍邑、临汾、絳郡……最后打到潼关。那时候天下已经乱了,各路反王割据一方,谁都想坐那把椅子。高祖不是第一个起兵的,也不是兵力最盛的,但却笑到了最后。”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走。从太原到霍邑,遇上大雨,粮草不继,后方又传突厥要抄老巢。军中有人主张退回太原,高祖也犹豫过。但太宗,当时还是秦王,力主南下。退则眾散於前,敌乘於后。一旦掉头,死路一条。高祖听了,继续南下……”
    张睿听到“秦王”两个字,下意识脱口而出:“那玄武门——”
    车厢里陡然静了片刻,炭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白蒙蒙的水雾升起来,散在窗缝漏进来的那缕光里。
    狄公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搁在膝上。
    “玄武门,那是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秦王在玄武门设伏,射杀太子建成与齐王元吉。两月后,高祖退位为太上皇,秦王即皇帝位,次年改元贞观。你既然知道玄武门,那也应该知道太宗皇帝在位多久。”
    “贞观二十三年。”
    “还知道什么?”
    “均田、府兵、科举、纳諫——魏徵。贞观四年俘获頡利可汗,西北诸族共尊太宗为天可汗。”
    张睿用最简洁的措辞把一个朝代最核心的几件事拎了出来,狄公靠在车壁上听著,一时有些沉默。
    这孩子明明念《千字文》都磕巴,却能隨口说出“天可汗”这个突厥语的汉译……
    “你所知驳杂,往往知其要而不知其纲。好比一筐散珠,颗颗都亮,缺根线。术数如此,历法如此,史事典故也如此。”
    “你脑子里的东西,不成系统,但真正重要的都记住了。”狄公把舆图折好,放回书匣里,“术数是,历法是,歷史也是。偏了的不是你的记性,是別的什么。”
    “刚才说南下,之后呢?”张睿选择转移了话题,“隋煬帝还在江都,天下还在打……后面是怎么统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