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於张睿的教学,狄公是很认真的。
    难得这孩子主动提问,便讲得格外仔细。
    从北定突厥、西平吐谷浑,再到如何用十几年的时间將天下收拾乾净……
    “阿翁。”
    “嗯。”
    “您之前说『有些事,不提也罢』……您现在愿意提吗?”
    狄公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有风灌进来,舆图一角轻轻掀起又落下。
    炭炉上的铜壶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白蒙蒙的水雾从壶嘴里涌出来,在车厢里转了一圈,被风吹散。
    “不是什么大事。一道奏摺。那年陛下登基不久,朝中有人劝进,也有人劝退。臣上了一道奏摺,说天下初定,宜静不宜动,请陛下缓行告密之风。”
    张睿认真听著,和他之前猜的差不多。
    “奏摺递上去之后呢?”
    “之后便有人告我谋反。”
    “谁?”
    “来俊臣,后来便被下了內狱……”
    “许世德?”
    狄公的目光忽然一凝:“你知道这个名字?”
    “……知道。”
    张睿把蓝衫记的大致情节简略说了一遍:越王留下的財宝,藏宝图分三份藏在三本《蓝衫记》里,由李规、刘查礼、吴孝杰三个人各自保管。
    许世德想將宝藏据为己有,为此不惜把太子牵连进来。
    狄公靠在车壁上,沉默了很久,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石板的轔轔声和炭炉上铜壶咕嘟咕嘟的响动。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邸报的纸角轻轻翻动。
    “许世德是內卫府的人,若他敢打越王宝藏的主意,又把太子牵连进来……这事不是偶然,朝中定有人在默许。”
    “是,阿翁。”
    “许世德,我会留意。此人是內卫府的人,若他有意越王留下的財宝,那太子被牵连就不是偶然,肯定也有人在默许这件事发生。太子几度被废、几度復立,处境本就险恶。陛下未必信他会反,但一定会查。一查,就会牵连一批人。你方才说的这些,以后莫要隨便提起。”
    狄公言罢,再未出声,只闔眼靠在车壁上。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远山只剩一道灰濛濛的轮廓。
    按原本的轨跡,狄公终究会贏。
    可张睿还是盼著,那条通向胜利的路能短一些,顛簸再轻一些。
    当晚在泽州驛馆投宿,狄春照例端了两人的饭菜进屋,又出去给李元芳和狄景暉送。
    在走廊里碰见狄景暉,压低声音说:“老爷今天在马车里又是一路自言自语——”
    没等狄景暉接话,自己先摇了摇头,端著空托盘走了。
    狄景暉站在原地,看著狄春的背影拐过走廊尽头,才端著碗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里,狄公搁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桌上的饭菜没怎么动,半碗粥喝了几口便搁了,蒸饼只掰了半块,醃萝卜还是满满一碟。
    “您再吃点吧。”
    “不饿。”
    “是为了那个人的事吗?”
    狄公没有立刻回答,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太子的事,比幽州案更险。幽州案是外敌,太子的事是內忧。一旦出了差池,就不是抓几个贪官的事了。不过现在想也没用,回京之后,先看一看情况再说。”
    张睿不好再劝,狄公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子推开一掌宽。
    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
    外面很安静,远处街巷亮著几盏灯笼,隔著夜色雾蒙蒙地晕开。
    “您在想什么?”
    狄公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许多事,早一步不行,晚一步也不行。像下棋,落子的时机比落子的位置更要紧。如今这局棋,我提前知道了个大概,也得等对方走出那一步,才能应。”
    “有用得著我的地方,请务必告诉我。”
    狄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院里树木沙沙作响。
    十月末,长安落了一场细雨。
    雨丝不密,斜斜地织在灰濛濛的天幕下。
    夯土城墙被打湿了,顏色一层层深下去,洇成沉沉的暗褐。
    城楼上的旌旗吃透了水,裹在旗杆上半卷不捲,风来时只沉甸甸地晃一下,旗角滴下一串水珠。
    狄公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落了大半叶子,光禿禿的枝丫在雨雾里显得格外清瘦。
    街面上行人不多,几个挑著担子的商贩挤在坊门檐下躲雨,扁担横在脚边,箩筐上盖著油布。
    一个骑驴的老头裹著蓑衣,驴蹄答答地敲在湿漉漉的街面上,不急不缓地往西走。
    城楼上的旌旗吃透了水,裹在旗杆上半卷不捲的,风来时只沉甸甸地晃一下,旗角滴下一串水珠。
    “老爷,咱们到家了。”狄春在车辕上回过头来。
    狄公下了车,在门口站了片刻,伸手在门框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才迈过门槛。
    狄公的臥房在正堂东侧,陈设简朴。
    靠墙一张木榻,被褥叠得稜角分明。
    窗下一张书案,笔墨纸砚摆放停当,砚台里是新磨的墨,纱灯也点上了,火苗稳稳的,只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偶尔逗得一歪。
    臥房角落里另添了一张床,位置避开了风口,又不挡门。
    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素净的棉布面子,针脚细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浆洗过的清苦气,还夹著淡淡的皂角味。
    张睿飘到那张床前,低头看了看。
    “这床是什么时候备的?”
    “狄春上回来收拾的时候。”狄公解下外袍搭在衣架上,手指捋平了领口的褶皱,动作不紧不慢,“天凉了,总不能一直睡矮榻。矮榻挨著地,地气上来,后半夜凉得厉害,还是有个正经床的好。”
    “可一个房间里放两张床,旁人不会觉得奇怪吗?”
    “怪就怪了。”狄公走到书案前,翻了翻那叠邸报,纸页哗地响了一声,“反正狄春那小子在背后嘀咕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差这一条。”
    张睿伸手碰了碰被褥,指尖陷进棉絮里,鬆软,却又不失厚实。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瓦楞上,滴答地响。
    纱灯里的火苗轻轻晃了晃,两张床的影子在墙壁上並排铺开,一高一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