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往年海员集训的演练评比,反而是军人出身的拿奖励更多?”
    坐在床沿翻看海员守则的曾铁军抬起头,眉宇间带著几分不解。
    林喜乐隨口回应道:“哪儿不对吗哥?”
    “只有退役的军人才会来这里,大多都身上带著伤,这怎呢还能贏呢?”曾铁军语气透著困惑。
    陈永进闻言,则是微微点头。
    的確,在集合那会儿,他就看到了,队列中虽然部分军人的精气神明显比普通人更好,但又好像带著点奇怪的感觉。
    现在回想起来,是他们身上都多多多少少带著点儿伤...或是跛脚,或是有著其他暗疾。
    这些伤平日行动无碍,却已经达不到现役战船的服役標准,才被安置到远洋系统来。
    “那也没办法。”
    林喜乐摇摇头,感慨道:“除了这帮退役军人,培训基地里有正经行船经验的,也就我们这些跑內河的老船员了。”
    可內河的环境,再怎么也没法和军舰上的海军们相提並论。
    要论海上航行的各种技能,以及船员们自身的体质,那就更是拍马也比不上了。
    “嗯。这么说,军哥你身上也有伤?”
    钱向东听得好奇,上下打量著曾铁军,左看右看都看不出半点异样。
    这般身形魁梧、精气神十足的汉子,没道理在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就退役吧?
    沉默了好一阵,曾铁军才缓缓开口,语气低沉带著几分悵然:
    “...我耳朵出了点问题,被炮震得出现了听力丧失的情况,部队判定我不適合再留在战船上,所以就把我调配来了上远。”
    此话一出,寢室中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就连平日里爱插科打諢的林喜乐,此刻也收敛了玩笑神色,气氛莫名有些凝滯沉重。
    “没有吧...那军哥耳朵不是还挺好的么,能听见我在说什么。”
    寂静的房间中,似乎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言语之中的冒犯,钱向东自顾自地嘟囔著:
    “我爷爷才耳朵不好,一定要凑到他耳朵边说话才能听见...”
    曾铁军一愣,硬朗的面容上露出几分惻然与同情:
    “你也耳朵不好?”
    他是战事意外震伤听力,眼前这看著憨厚的年轻人,难不成年纪轻轻也有耳疾?
    林喜乐捂著额头,一脸无奈地嘆气解释:“不是...他是说他爷爷耳朵不好。”
    陈永进默默看著几人交流,总算是明白过来,这几位室友都有点儿脱线...
    一个声音稍微小一点,连话都会听岔,另一个似乎完全不懂该如何与人交际,言语冒犯而不自知...
    “嗯?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见林喜乐表情古怪,钱向东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似乎有些忘了过脑袋,忙补救道:
    “不好意思,我反应有时候会慢半拍,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提点指正一下。”
    圆润的脸蛋上闪过几丝歉意,钱向东拿来自己的包裹,隨手掏了掏,递出几个罐头:
    “来,都別客气,將来日子长著呢,大伙都尝尝。”
    罐头?
    这年头物资紧缺,副食全凭票供应,普通人家平日里见块肉都难,更別说铁皮罐头这种稀罕货,居然能被他隨手拿来送人?
    陈永进低头看向手中铁盒,目光一凝,眼睛猛地瞪大!
    『军需特供』。
    电光火石间,陈永进心里瞬间通透。
    他终於明白,为什么当初刚来时,曾铁军、林喜乐看自己的眼神带著几分异样,就连集合时童主任扫过来的目光,也暗含著几分审视。
    钱向东这小子,是被家里塞来的上远!!
    能进上远当海员的,要么是负伤退役的海军老兵,要么是內河航运里表现拔尖的船员,再不济也是其他单位作风过硬、技术扎实的优秀工人。
    唯有他和钱向东二人,是在毫无工作经验的情况下进入的上远!
    靠,他这是被当成东子的同类,被视作是走后门的了!
    同样发现了罐头上的不对劲,曾铁军脸色微微变化。
    这种级別的特供物资,寻常干部都未必能弄到,只有级別不低的老干部才有配额,这年轻人隨手就能拿出好几盒,来头显然不简单。
    “哇,东子,这可是特供罐头啊,哪儿弄来的?家里给备的?”反覆打量著手中的红烧肉罐头,林喜乐终究没忍住好奇,当即开口询问。
    “不是啊,从一个长辈那里拿的。”
    理所当然地回应著,钱向东扬了扬下巴,示意大伙不必客气。
    “长辈?”
    见到东子这幅表情,回想起他那不太靠谱的样子,陈永进突然意识到了些不好的可能...
    “嗶嗶——”
    尖锐急促的集合哨音陡然划破宿舍楼的寧静,楼下紧跟著传来管理员的喊话声:
    “全体集合准备午餐!食堂按时开饭,过点不候,抓紧下楼紧急集合!”
    曾铁军仍旧是条件反射般第一个起身,不过这一次,他没忘第一时间招呼一句:
    “快跟上!”
    .....
    食堂。
    这会儿的远洋培训中心食堂,是移动朴素的单层灰砖平房,屋內理智一排排原木长条桌凳,桌面被油光润得发亮,桌凳边角还带著些碰撞的痕跡。
    饭点时间,整个食堂被打扫得乾乾净净。空气中,饭菜味,柴火味,老木头的气息瀰漫成一团。
    偌大的食堂里,一百二十多名学员整齐入座,
    而在木桌之上,每人面前都摆著一碗蒸得饱满的秈米饭,粒粒分明,另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素炒冬瓜...
    半透明的瓜片染上酱油酱色,质地软烂,裹挟著葱蒜的清香,是盛夏时节上海最家常的清简吃食。
    此刻,午餐在前,但每一个都正襟危坐,並不动弹。
    並非是因为条凳上的裂纹容易在乱动中夹疼大腿,而是因为这次的午餐,带著些特殊的目的。
    陈永进收回思绪,微微抬头,正好对上前方童主任严肃锐利的目光。
    目光特意从陈永进和钱向东的脸上一扫而过,童主任缓缓踱著步子,在学院之间来回穿梭:
    “听著,你们从进入学院的第一刻起,就要以海员的严苛纪律来要求自己!”
    “很多人觉得吃饭是小事,但我告诉你们——当海员,先要从学会吃饭开始!”
    “没错,吃饭也得学!”
    “远洋货轮动輒几万吨,出海一趟也就三四十號船员,船上岗位二十四小时离不开人。你们慢悠悠吃饭磨蹭时间,就意味著有同事要替你们顶著岗位、替你们多扛值守的担子!”
    “所以在海上,吃饭不是享受,只讲一个快字!儘快吃完,儘快返岗,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今天这顿是你们集训第一餐,放宽要求,给你们五分钟用餐时间。时限一到,立刻停筷收碗,谁也没有特例,都听清了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