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忠要做的,是去见一个人,赵大有除了动用锦衣卫的暗桩外,也极谨慎的发展了两个愿意为锦衣卫为银子配合的眼线,其中一个是军中书办。
    赵大有告诉过他,这个书办姓周,在总兵府管著粮餉帐目。他在总兵府待了六年,帐目上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但这个人胆子小,不敢出头,需要有人给他壮胆。
    傍晚,王忠到了城东的一家酒楼。赵大有已经约好了周书办,说是一个“从京城来的朋友”想见他。
    酒楼在一条巷子里,不大,但很清静。王忠要了一间雅间,点了一桌子菜,一壶上好的绍兴酒,坐著等。
    不多时,门帘一掀,赵大有带著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四十多岁,矮胖,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脸上带著笑,但笑得很勉强。他进门的时候四下看了看,像是在確认没有別人,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下来。
    “周先生,这位是王老板,从京城来的。”赵大有介绍,用的是事先对好的说辞。
    周书办拱了拱手,笑得有些諂媚:“王老板好。”
    王忠给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周先生在总兵府当差,辛苦。”
    “辛苦什么。”周书办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一个月几两银子的俸禄,养家餬口都不够。”
    王忠又给他满上。“听说周先生管著粮餉帐目?”
    周书办的手顿了一下,看了王忠一眼,又看了赵大有一眼。赵大有微微点了点头。
    “是。”周书办的声音低了一些,“管了五年了。”
    “那蓟镇的帐目,周先生最清楚不过了。”
    王忠给他倒满酒,语气平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周先生,你若愿意帮锦衣卫查清楚,將来论功行赏,有你一份。你不愿意——”
    他没有说下去。但周书办听得出那话里的分量。
    “大人,小的愿意。小的什么都愿意。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只是小的有个条件。”
    “说。”
    “小的有个弟弟,在蓟镇一个营里当兵。三年了,从来没拿过全餉。小的去总兵府告过状,被人打了出来。小的不求自己有什么赏赐,只求大人能把小人的兄弟调到北京当差。”
    王忠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你弟弟叫什么名字?在哪个营?”
    “周顺。在城外三十里的青山堡。守堡的军官叫刘德。”
    王忠拿起桌上的筷子,蘸了点酒,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字——“可”。然后他抬起头,看著周书办。
    “你弟弟的事,我记下了。现在,说帐目的事。”
    周书办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双手呈给王忠。
    “这是蓟镇万历十三年全年的粮餉帐目。帐面兵员三万八千,实数不到两万。每一笔空额,后面都註明了经手的人。”
    王忠接过那张纸,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跡很工整,但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抄录的。他一行一行地看,面色越来越沉。
    “总兵杨四畏,名下空额四千二百人,每年剋扣餉银约两万八千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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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將张承宗,名下空额二千八百人,每年剋扣约一万八千两。”
    “参將王化隆,名下空额一千九百人,每年剋扣约一万二千两。”
    他一口气念了七八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著一个让人心惊的数字。
    “张佳胤在蓟辽总督任上的时候,这些帐目,他看过没有?”
    周书办摇了摇头。“小的不知道。但小的在总兵府六年,从没见过蓟辽总督府的人来查过帐。蓟镇的规矩是——上面不查,下面不报。上面要查,下面想办法。”
    “怎么想办法?”
    “该抹的帐抹了,该补的证补了,该跑的人跑了。等查的人走了,一切照旧。”
    王忠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怀里。
    “周先生,你提供的这些东西,很有用。將来朝廷论功行赏,你和你弟弟都不会被忘记。但现在——你回去之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在总兵府当差,继续管你的帐目。需要你的时候,会有人来找你。”
    周书办连连点头,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四月初七,王忠在客栈里把几天来收集到的情报匯总成一份密报。
    一块白布,裁成巴掌大小,用炭笔细细地写,字跡很小。写完后,他把布捲成一个细卷,塞进了一支空心的马鞭杆里。马鞭是事先做好的,中空,两头用蜡封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是锦衣卫传密报的老法子,就算被人截了,也未必能发现。
    密报的內容,每一个字都经过反覆斟酌:
    一、蓟镇帐面兵员三万八千,实数不到两万,吃空餉一万八千余。每年剋扣餉银约在十万两以上。涉及人员:总兵杨四畏、副將张承宗、参將王化隆等,名单及具体数字附后。所有数据均经总兵府书办周远核实,周某在总兵府管粮餉帐目五年,其提供之帐目可信。
    二、张佳胤在蓟辽总督任上时,对此知情不报。蓟镇上下规矩:“上面不查,下面不报。上面要查,下面想办法。”张佳胤任內从未主动核查过兵员实数。蓟镇总兵府书办周远可作证。
    三、內库每年有“特支”银子拨往蓟辽总督府,约二十万两,不经过户部、兵部,没有帐目可查。蓟镇每年从中分得约五六万两,去向不明。此节尚待进一步核实,但风声確凿。
    四、蓟镇吃空餉的银子,每年有约三万两银子以“孝敬”的名义送往京城,具体送给谁,帐目上没有写明,只记了一个“京”字。此节有待进一步追查。
    密报写完了,王忠把布卷塞进马鞭杆,封好蜡,叫来老张。
    “你骑快马回京,把这根马鞭亲手交给刘大人。记住,马鞭不能离手,更不能交给任何人,你自己亲手送。”
    老张接过马鞭,揣进怀里。他换了一身短打,骑上一匹快马,连夜出了蓟镇。
    王忠自己留在蓟镇,继续深挖。赵大有的情报网还在运转,蓟镇的底还没挖透。那笔內库特支银子的去向、京城里到底有哪些人在分润、张佳胤在蓟辽总督任上到底还做了什么——这些都要查清楚。
    这趟差事,才刚刚开始。
    四月初八清晨,密报送到了刘守有手里。
    刘守有看完密报,面色铁青。他没有让人传话,而是亲自拿著密报,去了西苑。
    玉熙宫偏殿里,皇帝正在批摺子。陈矩通传之后,刘守有进去,跪下,將密报双手呈上。
    “陛下,蓟镇那边有消息了。”
    皇帝接过密报,展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但陈矩注意到,皇帝翻到某一页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那正是內库特支银子的那一页。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皇帝合上密报,抬起眼看著刘守有。
    “內库特支,没有帐?”
    刘守有叩首:“密报上是这么说的。臣已经派人去內库查底帐了。但內库的事,臣做不了主,需要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朕知道了。你继续查。查清楚,那二十万两银子,每年都拨给了谁、谁经的手、谁签的字,朕要知道每一个名字。”
    “臣遵旨。”
    殿里又安静了下来。皇帝坐在案前,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內库特支,没有帐——这几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放下密报,对陈矩说了一句,语气很淡,:
    “大明的银子,不是大风颳来的。”
    陈矩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四月初八的清晨,照在西苑的红墙黄瓦上,金灿灿的一片。但没有人知道,这份密报像一把刀,已经架在了许多人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