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守有从玉熙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刚才皇帝召见他,只交代了几句话,关於蓟镇办案的。
    蓟镇,九边之首,京师门户。张佳胤经营了四年的地方,將门盘根错节,帐目扑朔迷离。皇帝把核查蓟镇军餉的差事交给锦衣卫,这次是考验,考验他刘守有能不能做大明天子这把刀,敢不敢做这把刀。
    作为锦衣卫和官场的老资歷,他敏锐的意识到,蓟镇,將成为整场风暴的风眼。而他刘守有的身家性命,已经和那个地方高度绑定了。
    查清楚了,锦衣卫將在他手里重现当年荣光。他刘守有就不再是“东厂的附庸”,而是大明天子手中的一把利刃。
    查不清楚呢?
    他不敢想下去。罢官还乡都是奢望。锦衣卫指挥使查不清楚皇帝交办的差事,那口詔狱,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加快脚步,往锦衣卫值房走去。
    锦衣卫的职责,不只是抓人、拷问,更重要的是刺探。天下各边、各省,哪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锦衣卫必须比內阁先知道。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两百多年了,规矩没变,做的人变了。张鯨掌东厂的那些年,锦衣卫成了东厂的附庸,该刺探的不刺探,该上报的不上报,上上下下都只顾著巴结太监、捞银子。
    刘守有接手之后,把锦衣卫的情报体系,重新盯办了起来。蓟辽是重中之重,他在宣府、蓟镇、辽东都安排了暗桩。
    “叫王忠来。”刘守有对门口的值役说道。
    值役应声去了。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廊道里传来。门帘掀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大人。”王忠抱拳,声音不大,但很稳。
    刘守有没有寒暄。他把案上的舆图推到一边,从袖中抽出一份密令,放在桌上。密令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关防印,锦衣卫指挥使的印,盖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真正的內容,刘守有要当面交代。
    “陛下的意思,去蓟镇,查兵员实数,查帐务明细。”刘守有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打草惊蛇。你先过去对接我们的暗桩,能查多少查多少,儘快报回来,其他办案的人后续过去。”
    王忠接过密令,折好收进怀里。
    接著,刘守有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王忠。纸上写著三个名字、三处地点、三种联络方式。字写得很小,墨跡已经干了,但纸张很新,显然是最近才誊抄的。
    “之前埋的暗桩,一直没动。你可以用他们。”刘守有看著王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王忠看了一眼那张纸,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王忠抱拳:“大人放心。属下明白。”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王忠带著三个校尉出了朝阳门。
    他们扮作从大同来的皮货商。王忠穿了一件半新的青绸袍子,头上戴著一顶六合一统帽,腰间掛著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噹作响,像个跑惯了关內外的老商人。三个校尉都换了便装,赶著三辆大车。车上装的是真正的皮货,从通州买来的,花了几十两银子,有狐皮、羊皮、狗皮,堆得满满当当。做暗哨的人都知道,扮什么就要像什么,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蓟镇城不大,但五臟俱全。一条主街从南门直通北门,两旁店铺林立。有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还有茶馆、酒馆、赌坊。街上穿军袍的士兵来来往往,比宣府更多,也比宣府更散漫。
    王忠没有急著去找暗桩。他先在城南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让两个校尉在客栈里等著,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按照刘守有给他的地址,他找到了城南一条小巷子里的一处宅院。宅院不大,两进的院子,门楣上没有匾额,门口蹲著两个石狮子,被岁月磨得面目模糊。王忠四下看了看,確认没有人跟踪,然后走上前,在门上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那张脸在看到王忠的瞬间,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客官找谁?”
    “我找一个人。”王忠说,声音不大,“姓赵,老家是簸箕胡同的。”
    暗號对上了。
    门打开了,王忠侧身挤了进去。
    那人把门关上,引著王忠穿过前院,进了后院的一间小屋。小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字,写著“静水深流”四个字。
    那人转过身,跪下:“锦衣卫北镇抚司校尉赵大有,参见大人。”
    王忠把他扶起来。“赵校尉,起来说话。”
    赵大有站起来,搬了把椅子给王忠,自己在对面坐下。
    赵大有是锦衣卫在蓟镇的暗桩负责人。明面上他是一个做杂货生意的商人,在这条街上开了一间铺子,卖些针线、布匹、杂货,不显山不露水。暗地里,他是锦衣卫在蓟镇的情报网的枢纽。蓟镇军队、府衙、商行里的眼线,收集到的情报都暗中传递给他。这些人平时各干各的,跟他单线联繫,互相之间不知道彼此的身份。
    “蓟镇军队的底,你现在摸到多少?”王忠开门见山。
    赵大有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册子用油纸包著,防止受潮。王忠接过来,打开油纸,一页一页地翻。册子上密密麻麻记著数字和姓名,字跡工整,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帐面兵员三万八千,实数不到两万。吃空餉一万八千有余。”赵大有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王忠能听见,“这是去年的数。今年更差,走的人更多。总兵杨四畏名下吃的最多,光他一个人,一年就是两三万两。底下的副將、参將、游击、守备,各吃各的,谁也不比谁少。”
    “还有一件事。”赵大有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军中书办那里听到一个风声,蓟辽总督府有一笔『特支』银子,每年从內库拨过来,不经过户部,不经过兵部。这笔银子,没有帐。”
    王忠的目光凝住了。
    “没有帐?”
    “对的。至少,蓟镇这边看不到帐。银子到了总督府之后,怎么分、分给谁、分了多少,只有总督府的人知道。”
    “这笔银子,每年多少?”
    “我打听到的,大约二十万两。因为有分到蓟镇五六万两,才被我们的人有所察觉,但目前我们没有实据。”
    王忠沉默了片刻。二十万两內库特支,没有帐,这个消息如果属实,比吃空餉还严重。
    “你在蓟镇五年,很不容易。”王忠拍了拍赵大有的肩膀,“这件事办完了,我替你请功。那笔特支银子,你要想办法查清楚,每年什么时候拨、谁经的手、谁签的字、银子到了蓟镇之后又去了哪里,情况我也会匯报给指挥使大人。”
    赵大有抱拳:“大人放心,我一定想办法查清楚。”
    四月初六一早,王忠把两个校尉叫到房间里。
    客栈的房间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窗户临街。街上已经开始热闹了,叫卖声、吆喝声、马蹄声混在一起,透过窗纸传进来,闷闷的。
    王忠把门关上,压低声音分派任务。
    “老张,你去军营附近的茶馆酒肆,听那些老兵说什么。餉银的事、点名的事,但凡跟兵员有关的,都记下来。那些人几杯酒下肚,什么话都敢说。你记著,只听不说,不要问,不要搭话。”
    老张点了点头。他是三十出头的汉子,长得黑瘦,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起来像个跑江湖的。跟了王忠七八年,从没失过手。
    “老李,你去找那些被裁汰的老兵。当年被裁的时候给没给遣散费、为什么被裁、裁了之后有没有人顶替他们的名额,都要问清楚。这些老兵心里有怨气,你递几两碎银子、说几句好话,他们什么都告诉你,记好他们的住址,以后好找到他们对证。”
    老李应了一声。他是三个人里年纪最大的,四十出头,做过十几年暗哨,最擅长跟底层人打交道。他见过的人比王忠还多,嘴巴比谁都甜。
    两个人各自领命去了。王忠自己换了身衣裳,出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