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前几日分到粮食土地后兴高采烈的面孔,眼神中隱藏了几丝愁绪。
    欢喜劲儿过了,日子还是日子。
    危机还在,贼寇还在,官府还是靠不住。
    现实像一盆冷水,把他们刚从火堆旁暖过来的身子,又浇了个透心凉。
    “王福,你们选出的乡勇队长是谁?”
    李胜问。
    王福的脸上闪过一丝尷尬,支吾了一下。
    “这……这个……”
    看著王福说不出话来,李胜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著急,我先看看你们这些日子的成果。”
    他在王福的带领下,在乡里转了一圈。
    粮食还有不少,分下去的那些各家都省著吃,仓里还剩了些储备。
    地里的春耕进行得很是火热,土地归属自己之后,他们的积极性是高涨的。
    乡勇们被叫到院子里列队,二十来个青壮,手里拿著五花八门的“兵器”,站得歪歪扭扭,但眼神还算有神。
    李胜没有点评,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前院,王福搬来条凳,请李胜坐下,又张罗著倒水。
    李胜摆摆手,示意他別忙。
    “王福,你们向阳里现在,谁主事?”
    王福一愣,和周围的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小心翼翼地说。
    “回恩公,大家推了几个长者出来商量事。里中还算和睦。”
    李胜点了点头,正要说话,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壮实,穿著粗布短衣,腰间別著一把柴刀,步伐稳健,一看就是有些底子的。
    他身后跟著三四个人,都是青壮,神情比院子里那些乡勇要镇定几分。
    “王福,听说恩公来了?”
    那汉子一进门就开了口,声音洪亮。
    王福连忙迎上去。
    “张哥,你来了。恩公刚到。”
    他转身向李胜介绍。
    “恩公,这位是张武张哥,是我们向阳里原来的猎户,前些日子选乡勇,弟兄们推了他当队长。张哥有本事,能开猎弓,有一手好射术。”
    张武走到李胜面前,抱拳一礼,不卑不亢。
    “张武见过恩公。那日恩公杀贼的风采,张武记忆犹新。恩公救了我们全里老小的命,这份恩情,向阳里不会忘。”
    李胜站起身,抱拳还了一礼。
    “张武兄弟不必客气。保境安民,人人有责。”
    张武看著李胜二人,语气诚恳地说道。
    “恩公,前几日我们向阳里的乡勇商议了一下,觉得恩公说的对,总想著依靠別人不是办法。我们都是农人出身,有恩公榜样在前,大傢伙都在想,是不是可以自己把乡勇练起来,跟恩公的东坪里乡勇兄弟守望相助。往后贼寇来了,大家也好有个照应。”
    他说完,目光仍旧直视著李胜。
    王福的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看了李胜一眼。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李石的眉毛挑了起来。
    李胜看著张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守望相助,是好事。张武兄弟与向阳里兄弟有这样的志气,我李胜很佩服。”
    张武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放鬆了几分。
    “对了,恩公,还未问恩公来我们向阳里是有何事?但凡能用的上咱们兄弟的,恩公儘管提。”
    张武语气豪爽。
    他身后的人也在帮腔,说只要李胜有用的上他们的儘管提。
    王福则是在一旁脸色尷尬。
    见眾人如此,李胜哪里不知道向阳里的这些人已经萌发了独立自主的想法。
    当初他没有直接答应向阳里村民的请求就是如此。
    他需要的是真正愿意跟隨的人,而不是“恩情绑架”下的被动依附,否则一旦他们像今天这样心思转变过来后,会觉得他李胜是趁势欺压在他们头上。
    人心如此,他看得透彻。
    他看著斗志昂扬的张武,语气淡淡道。
    “没什么,就是来看看向阳里的兄弟们训练的怎么样了。现在见到大家各个容光满面,看来张武兄弟本事不小啊。”
    “哪里哪里。”
    得到李胜夸讚,张武连忙摆手,但是眼角已经笑眯了。
    李胜没有接话,只是端起王福倒的那碗水,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张武兄弟,你方才说,让我儘管提。”
    他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著张武。
    “那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请张武兄弟帮个忙。”
    张武一愣,隨即拍著胸脯道。
    “恩公请讲!只要我张武和向阳里能做到的,绝不含糊!”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纷纷点头,个个脸上带著“知恩图报”的神情。
    李胜点了点头,语气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是这么回事。县里前几日给了我一个差事,让我在泗阳亭当亭长。你知道的,亭里要有亭卒,少说十几个人。可我初来乍到,对亭下十个里的人头不熟,尤其是各家各户的青壮,谁有本事、谁靠得住,两眼一抹黑。”
    他顿了顿,看著张武。
    “张武兄弟在向阳里住了这么多年,对向阳里的情况应该也了解。我想请你帮我个忙。替我留意留意,看向阳里有没有合適的青壮,愿意到亭里来做亭卒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院子里却忽然安静了。
    张武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身后那几个青壮麵面相覷,眼神里满是茫然。
    王福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著李胜。
    “亭……亭长?”
    李胜微微侧头,看了王福一眼,点了点头。
    “对,亭长。泗阳亭亭长。县里的文书,昨日刚下来的。”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那块木牒,隨手放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木牒不大,繫著墨绿色的絛带,上头刻著字,还盖著朱红的印信。
    阳光照在那方印信上,红得扎眼。
    张武的目光落在那块木牒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那东西。
    那是官府的凭证,做不得假。
    “亭长……”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发涩。
    方才他拍著胸脯说“恩公儘管提”时的豪爽,此刻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李胜却像是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一样,继续不紧不慢地说。
    “张武兄弟,你也不用有压力。亭卒的事,我也就是隨口一提。你在向阳里人面广,认识的青壮多,帮我递个话就行。愿意来的,到亭驛找我,我亲自考校。”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
    “当然,若是你张武兄弟自己愿意来,我更是求之不得。你这身射术,放在乡里当个乡勇可惜了,怎么也得到亭里,做一番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