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手持毛笔法器的文判在宣纸上迅速记录著这一幕,他生前喜好作画,乐善好施,积了好多阴德,死后得以在阴司为官。
    他感嘆道:“当真是一夜春风来,万树梨花开啊!”
    枯荣林对於武德府阴司而言是一大麻烦,可他们这些阴神若是离开武德府太远,实力会大大缩减,因此想要剿灭也是有心无力。
    更何况,城隍被大妖所困,至今未归,阴司中甚至有人传闻城隍已经陨落。
    也手持算盘的文判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这位前辈道法高深,诸位,能否请他前往无忧境营救王城隍?”
    “无忧境本就凶名远扬,又是那老树的地盘,怎能叫他人轻易涉险。”
    因为这个话题,阴司一眾文武判官甚至展开了一轮激烈的爭辩,嘰嘰喳喳吵个不停。
    最后,由一位资质年长的判官敲定了结果:枯荣林中游魂遍地,更是有夜叉鬼怪。
    若是错过了这次一网打尽的机会,哪怕是城隍回来了也不会给他们好脸色的。
    因此,他们决定,各留下文武判官两位守家,其余则领上日游神,夜游神,以及勾魂阴差,大量鬼差鬼役,前往枯荣林,替前辈做好收尾工作。
    ......
    阳春江上。
    有一身穿蓑衣,头戴斗笠的老叟坐於小舟垂钓。
    绵绵细雨滴落在江面上,他伸出手,接住了一些细雨,细细感受了一番后,冷声说道:“倒是一场好雨。”
    “不过,五百年了,还是头一次有人敢越过本座去降雨。”
    ......
    “阿弥陀佛...”心镜双手合十,他心里再也无法做到平静了。
    心镜有试想过许多种结果,甚至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或许这位前辈会和枯荣老妖鏖战一场,最终惨胜。
    也可能是他牺牲自我,为前辈爭取一些时机,最后顺利斩妖。
    可到了最后,那道人甚至只出了一剑。
    当年他拼的身死道消,也才让那老妖受了点伤,若非那老妖修的是保命神通,杀伤力不够,否则他今天哪儿还能站在这里。
    眼下,武德府阴司眾阴神全都到场,枯荣老妖被嚇的肝胆俱裂,被后来寻来的燕赤霞一剑梟首,烧了尸首。
    阴司的文武判官先是出手斩杀了余下有些道行的小妖,並嘱咐日夜游神捉拿作恶夜叉。
    待到一切隱患都解决,確保整座枯荣林没有一只漏杀的妖怪后,手持毛笔的判官这才开始安排阴差將一眾游魂聚集。
    准备前尘镜,章册与判官笔,善恶天秤。
    在前尘镜的照耀下,游魂一生的过往都会被显现而出,先由善恶天秤衡量这一生功过,再由专门负责的文判记录在册。
    最后,德高者可在阴司为官,缺德者受刑罚之苦,为善者可为后背子孙多添一些福报,为恶者祸不及家人,但少不了下辈子受苦。
    许易虽一直只有有城隍阴司这一个地方,但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的工作方式。
    因此驻足了许久,他看到了很多游魂的过往。
    有猎户上山打猎,不幸被猛兽袭击而死,也有採药人攀登岩壁,试图採取珍贵名药,可不幸跌足,有人一头栽入河流淹死,也有人误食草药身亡。
    各式各样的死因,让许易大开眼界。
    这前尘镜倒是像看电影一般,有点意思,许易这般想著,却不知身后早就站了两位鬼神。
    两位鬼神为武德府阴司级別最高的文武判官。
    那文判官穿著身緋色官袍,戴著顶乌纱帽,面容清瘦,留著长髯,
    武判官衣著玄色法袍,头顶金冠,怀中抱著一柄宝剑,他生得一副豹头环眼,铁面虬髯。
    二位鬼神受武德府百姓香火供奉数百年,在阴司之中的地位仅次於城隍。
    如此人物,此刻却是端然佇立,在许易身后小心翼翼的恭候著,大气不敢喘一下。
    许易看一会儿,便也就失去了好奇的心思,本想就此离去时,他忽然记起一人。
    聂小倩。
    他感应著子符的位置,一眼便在长长的游魂队尾看见了聂小倩。
    聂小倩衣著单薄,看起来丟失了几分媚意,多了几分楚楚动人的可怜。
    她正在四处观望著,试图找到今晚夜里答应帮她的那个男人。
    可现场秩序稳定,游魂井然有序排成长队,附近又有阴差维持秩序,她是万万不敢动用法力来找人的。
    就在她眺望四周的时候,掌心攥紧的千里寻跡子符忽然有所感应,发出微弱的绿光,她欣喜若狂,可是没想到,附近值守的阴差忽然警惕起来,提著法器朝她靠近过来。
    聂小倩脸上本就苍白没有血色,她只是个小鬼,会的竟是一些媚术之类的,蛊惑人的术法。
    阴差这种人物她是万万不敢招惹的,她心跳加速,一时间竟慌了神,愣在了原地不敢动弹。
    直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她眼前时,她终於动了,她朝著许易扑过去。
    盯著聂小倩的俩阴差也慌了,她怎么敢衝撞这位大人物的!真想魂飞魄散不成!
    不过,这女鬼魂飞魄散事儿小,衝撞了大人物,他俩难免会受到责罚,这就是大事儿了!
    这两位鬼差没有迟疑,手持法器运转法力朝著聂小倩衝去。
    千钧一髮之际,聂小倩终於跪倒了许易跟前,而那两位鬼差也在这一霎那將刀架在了聂小倩脖子上。
    感受著刀刃上传来的森森寒意,聂小倩反而不害怕了,她声音颤抖道:“恩公。”
    心镜和尚跟在许易身后,当他看到聂小倩的时候,便明悟了这一切的因果由来。
    心镜说道:“阿弥陀佛,这位居士,今日枯荣林能再发生机,你功德无量呢。”
    跟来的文武判官听了心镜的话,哪儿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位前辈能来此地斩妖,与这女鬼恐怕是脱不了关係的。
    武判官虽然看起来莽撞,不过活了这么久,哪儿还有什么莽撞人,他急忙喊了声住手,呵斥两位阴差把刀拿开后,便让他们重新去维持秩序,此地之事与他们无关了。
    文判官心思活泛,很快就有了应对的方法,若是能把这女鬼先处理好,兴许还能在前辈面前刷个好感,他正要开口,却被许易打断了。
    许易扭头看向心镜,问道:“小师父,如你所言,她的功德能否转世成人?”
    心镜笑道:“那就要看判官大人怎么说了。”
    文判官虽有心討好许易,可若是表现的太过於明显,反而有些世俗了,生怕惹得前辈不快,乾脆走个正规流程,搞一点小动作算了。
    他打定主意,朝著心镜微笑点头后,向前迈出一步,对著许易拱手,恭敬道:“前辈,在下武德府阴司文判崔弘,平日里管一些阴魂之事。”
    许易頷首,轻声道:“贫道许易,崔判官不必多礼,一切按照流程走就是了。”
    说罢,他示意聂小倩起身,为崔弘腾出了位置。
    崔弘不经意间擦了一下头上的冷汗,隨后开始从袖中取出各种法器。
    短短两句话的接触,他觉得许易还是比较好说话的,待到此间事儿了,一定要求求许前辈了。
    前尘镜置好后,崔弘示意聂小倩站在镜前,他手中掐咒,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聂小倩生前的一生便晕开在了镜中,一帧一帧的闪过。
    画面闪烁的很快,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聂小倩死前所有的岁月便演绎结束后,化成一缕白气从镜中飞出,被崔弘接在手中。
    隨后,他对著聂小倩温声道:“聂姑娘,放鬆心神,本官接下来会施展秘法取你体內一丝阴气,不会对你有任何影响。”
    在看到聂小倩点头后,崔弘这才双手掐诀,不一会儿,崔弘的左手开始散发出金色光圈,他朝著聂小倩头顶一抓,一丝阴气便被取了出来。
    一旁的心镜似乎看出了许易的疑惑,开口解释道:“许前辈,这是城隍阴司中的秘法,生前清气与死后阴气结合,放置於善恶天秤。”
    “二气结合,质量越重,则德行越高,德行高者可在阴司谋得一差事,以魂体继续修炼,德行差的人则会被执行刑罚,隨后会被派去做一些苦力。”
    “至於天秤的德行標准都是由许多城隍一起商量出来。”
    许易听后,这才恍然大悟,心镜这和尚倒是像一本百科全书,好像什么都懂似的,若是能带在身边,应该会增加不少见识,只是不知这和尚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了。
    就在许易想著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心镜跟他云游时,崔弘这里有了结果:
    “德高八两,可於阴司为官。”
    “聂姑娘,你若转世,可为官宦世家小姐,若是留在阴司,本官这里倒是有一个不错的差事。”
    “具体如何,聂姑娘,你做个抉择吧!”
    崔弘说完后,鬆了口气,想不到这女鬼竟有如此功德,比他当年还多了一两,幸好没出什么岔子。
    聂小倩不语,跪倒在许易面前,再次一拜,泣声道:“多谢公子搭救,再造之恩,小倩无以为报...”
    许易摇摇头,不再多说,只留下一句话:
    “贫道无需你的回报,多行善事儿即可。”
    说罢,转身离去,方才燕赤霞传音给他,说有要事同他商议。
    心镜修持因果,他虽然看不透许易,但聂小倩身上还有一团看不清的东西,此事绝对还会与许易有关,当真是有缘法啊!
    不过他心中其实还有一些疑问的,便对著崔弘小声问道:“阿弥陀佛,崔判官,武德府城隍到底哪儿去了?”
    崔弘听后的表情就跟见了鬼一样,这和尚五十年前他见过,虽然修为不高,但是人倒是挺侠义。
    当年一声不吭就杀入了枯荣林,只不过当时城隍正在闭死关,无法驰援,而枯荣林距离又太远,再加上有大妖布置的阵法,他与武判官哪怕是赶到了,实力也会十不存一。
    况且事发突然,他当时和武判官也是全力驰援了,只是没想到,还没有赶到,那和尚就拎了个小孩出来。
    这些年文判官也是对这小孩有些照顾,如添些福报,加点运气等等一些小事儿,不过用的都是他私人功德。
    崔弘脸色一阵变化,思索了片刻,嘆了口气,拉著心镜来到了一旁,道:“小师父,你若是能在许前辈面前说上话,我真得求求你了。”
    说罢,他拉著心镜说了这件事儿的前因后果。
    原来,十多年前,王城隍心有所感,有一桩机缘似乎在某处等著他,便交代崔弘和张贺两位文武判官要维持好阴司秩序,他去去就回。
    结果这一去,就是十年,关於王城隍的消息,他们也是在三年前才得知。
    当时王城隍不知动用了何种代价的秘法才传回这一条画面:狰狞恐怖的树根包裹著威严金身,树根有密密麻麻的小根须侵蚀著金身,有如洪钟般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四面八方传来。
    “...入我无忧境...”
    心镜听后眉头紧锁,竟然是无忧境,此地乃是一处妖魔乐园,乃是一位有著千年修为的老树开闢的道场,那老树至少修了三道神通了。
    据他所知,燕赤霞如今也是三气朝元,而许易如此神通,应当是四气朝元,有四道神通了。
    只是妖物狡猾,无忧境又与那老树融为一体,其內气息浑浊,天机蒙蔽,修道者很难发挥全部实力,这城隍怕是不好救。
    思索片刻后,心镜这才开口:“崔判官,小僧与许前辈也是才认识,我最多提上一嘴,至於救与不救,可由不得小僧了。”
    “多谢,多谢...”崔弘连连道谢,眼中渐渐有了些亮光。
    ......
    此间事了,许易恐怕不久便会离去,燕赤霞知道,再不开口可就没机会了。
    燕赤霞在林中安静之处等候,他心急如焚,来回踱步,待看到了许易走来,他这才安稳了一些。
    “燕兄有何要事寻我?”
    二人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交谈甚欢,很是投缘,许易也是很乐意交这个朋友。
    燕赤霞为人豪爽,大大咧咧,他也没藏著掖著:“许兄,实不相瞒,我此行出关乃是有一桩缘法落在了无忧境。”
    “说起来,我师门与无忧境也是有些渊源,我师父剑南天当年就死在了那老树手中。”
    “只是凭我一人之力,怕是难以顛覆无忧境,因此今日便是想要请许兄陪我走上一遭!”
    许易其实没听说过这无忧境是个什么地方的,但这老树...他正要问些问题时,身后传来了心镜的声音。
    “阿弥陀佛,见过燕掌教,许前辈,小僧叨扰了。”
    “方才听燕掌教所言,是要闯一闯这无忧境了?”
    “许前辈,说起来,这无忧境与你之间也是有些因果的。”
    老树,因果,莫非...许易心有所感,指尖凝聚法力朝著空中一点。
    他將万妖图录前些日子显化的树妖图像投放而出。
    只见那树妖扎根於尸骸垒砌的腐土之中,二十丈高的躯干宛如擎天巨柱。
    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叫心镜险些无法维持灵体的状態。
    燕赤霞见到这树妖,眯起了双眼,一种无形杀意展露而出。
    心镜稳住气息后,这才一脸惊骇的看著这道投影,他惊呼:“竟是想像不到,世间有如此妖魔!”
    燕赤霞也缓缓开口:“无忧境之主,修行千年的妖魔,本体乃是一株柳树,我要寻得缘分,就是他了。”
    许易听后,咧嘴一笑:“想不到贫道与燕兄竟是如此有缘。”
    “既然如此,那我便隨你闯一闯这无忧境吧!”
    心镜听完了二人的谈话,顿时鬆了口气,若是如此,崔判官嘱託他的事情也是可以开口了。
    心镜道:“二位前辈,既然要前往无忧境,不如带上小僧吧!”
    “小僧虽然修为不高,但在天禪寺的时候曾读遍藏书,懂得一些道理,对於九州的风土人情还是有些了解的,兴许能帮到二位前辈。”
    许易听后朗声一笑,他方才还想著如何让著心镜小和尚陪他耍上一阵子,这不,机会这不就来了,没有迟疑,他连忙答应:“那你便跟著贫道吧。”
    “只是此间事了后,能否麻烦许前辈將我这舍利送回天禪寺?师父他五十年未曾见我...”
    这话还未说完,却被燕赤霞横插了一嘴。
    “心镜,其实普济祖师五十三年前就已经圆寂了。”
    心镜闻言整个人如遭雷击,呆愣在了原地。
    师父对他的教诲仿佛破开时空,在他耳边响起。
    师父曾说,因果不在青冥之中,在於当下一言一行,一念一动......
    他於藏经阁中研习佛法十八载,普济祖师也教育了他十八载,或是行善积德,又或者是教化世人,亦或者是轮迴苦海,还是什么眾生彼岸。
    在离开天禪寺时,师徒二人的最后一番对话。
    普济祖师:“心镜,你机缘在北,切记。”
    心镜正欲拜別祖师,祖师拦下了他,说出了此生最后一句话:“心镜,你替为师再看看这世间吧。”
    ...
    当年心镜不以为然,殊不知这一別,竟是阴阳两隔。
    修道者不同於凡人,凡人死后有尚魂魄存於世,由阴司管理,可以转世轮迴,不过是终生浑噩,不知天地真理。
    修道者夺天地造化,死后一身修为將反哺天地,再无轮迴转世之机。
    他不禁悲从中来,险些维持不住灵体,身形一阵恍惚。
    半晌后,他才道了声佛號,问道:“燕掌教,请问祖师圆寂时,有何天地异象?”
    燕赤霞回忆了一下,他虽然不在徐州,可也有友人在徐州隱居修道。
    一位道统祖师死去也算的上是一件大事儿了,他自然有所关注,想了想,这才將友人所说一字不落的念出:“徐州六月飞雪,足足下了半年,有树苗今日栽下,不过几日便可长成参天大树。”
    “有病患者饮下雪水后,疾病消失。”
    “徐州境內山岳皆拔高数百米。”
    种种异象与心镜所了解的神通皆一致,普济祖师定然是陨落了。
    心镜定了定神,微笑道:“多谢燕掌教告知...”
    燕赤霞摆摆手也不在多说什么,他与心镜萍水相逢,能说这么多话,完全是因为他觉著许易看这和尚顺眼。
    此间事儿了,燕赤霞匆匆告別了许易,说是还要寻一位友人来。
    二人相约一个月之后与兰若寺匯合后,燕赤霞这才驾云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