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雨比昨日下的更加急促了些,老张和他儿子经营的小旅店早早地就住满了人。
    小旅馆在红瓦城外五六里处,靠著大道。
    多有行脚商人或者是贩运货物的人在此地歇息。
    小张在店內招呼著客人。
    黑暗悄然笼罩了天幕,雨渐渐下大,老张本想著早点打烊。
    可就在老张正欲关门时,一只长满老茧的大手忽然从门外伸出,牢牢的摁在了门上。
    老张被惊了一下,慌忙道:“客人,小店客房已经住满,还请另寻他处。”
    那大手的主人是一位中年汉子,他身披蓑衣,身后跟著两位同样身披蓑衣的汉子。
    汉子脸上堆著笑,他乞求道:“店家,某兄弟三人自湖湘县而来,往翠石城寻亲,路途遥远,还请收留一晚。”
    客房的確已经住满,三人看著壮实,而且背上都有著粗布包裹的长条,老张稍微思索片刻,有些为难的开口。
    他道:“客人,客房的確没有了空位,不过有一处地方倒是可以將就一下,只是不知客人...”
    三位汉子长途跋涉,翻山越岭,早就已是疲惫不堪。
    为首的汉子连忙应道:“店家,有个能休息的地方我们就满足了,哪儿还奢求什么。”
    老张听后,也没多说什么,道了声:“客人请跟我来。”
    说罢,老张掌灯走在前边带路,三人跟著老张,来到了旅店后的一间閒置的屋子。
    这屋子里原本是要用来堆放杂物的,可三日前,老张妻子发病身亡,按照当地习俗,是要停尸三日。
    可那製作棺木的木匠前些因这场雨著了风寒,耽误了日子,无奈下,只能明日再安排这些事情。
    老张带著三位蓑衣客走进了屋子,迎面看到一张供案上点著两根白烛,案后有一张灵床,灵床上盖著一张白布,白布下正是老张妻子的遗体。
    除此外,屋中还有一排木床,並在了一起。
    三人本就是江湖客,习得一身武艺,对於神鬼一类的虽然不信,但也是有敬畏。
    待到老张走后,三人也是分別在供案上了一炷香,口中念叨著多有得罪。
    做完这些,他们三人才躺在了床上,一路奔波疲惫不堪,其中有二人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除了为首的汉子,他脖子上掛的青铜铃今日意外的响了几声。
    每当他正要入睡的时候,这铃声就会在他耳边响起,將他唤醒,可这汉子又是很困。
    时间一长,汉子心中难免有些烦躁,他本想將青铜铃一把扯下。
    可转念一想,这青铜铃乃是是他过世的老母亲在一处道观为他求来的,说是开过光,有辟邪的作用。
    因此他时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著,就在他想要起床撒泡尿时。
    灵床那边传来了摩擦声,又像是常年没有转动的齿轮忽然运转。
    汉子心中一惊,屋外有细雨落地的滴答声,关著屋门,屋內的一点动静都十分清晰。
    身旁是熟睡的两位同伴,那摩擦声...
    汉子想著,他轻轻挪动身躯,半趴著,睁开眼,朝著灵床看去。
    “呼...”汉子呼吸一滯,额头冷汗直流,背上感受到一股粘稠感,衣物被汗水浸湿与皮肤粘连在了一起,十分难受。
    他行走江湖数十载,也是听说过一些志怪传闻,往日里只是听一个乐呵。
    可当这件事儿真正发生在了他身上的时候,他终於体会到了什么是煎熬。
    他看到,那女尸竟然在灵床上坐了起来,紧接著走下床朝著他们三人的方向走来。
    汉子嚇得浑身发麻,不能动弹,他试图拱醒身旁熟睡的伙伴,可身子实在是麻的不能动弹。
    他看到那女尸面容惨白,毫无血色,身上穿著一身寿衣戴著一顶寿帽,手上繫著一圈红绳,脚步走的极快,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他同伴跟前。
    女尸俯下身,苍白面容抵在最边上蓑衣客鼻孔前,轻轻一吸,一缕缕白气顺著鼻孔流出,被女尸吸入了嘴中。
    不过一刻钟功夫,那熟睡的同伴脑袋一歪,不再打鼾了。
    这是睡熟了?那大汉心中一惊,这特么是死了吧!
    吸完一人后,那女尸脸色很明显红润了些,倒是变得像个人了。
    紧接著,那女尸又来到了他身边,准备吸食另一人精气。
    大汉见识过了这奇异事情,身体渐渐恢復了些知觉,清脆铃声再次在耳边响起。
    大汉彻底恢復了行动能力,他趁著女尸吸取精气的功夫,找准机会,一跃而起。
    朝著门外撞了过去,他横炼体术多年,这木门对他而言形同虚设,撞开木门后,他有一阵茫然。
    人岂能对抗鬼神之力?他虽是江湖武者,但此时已经被嚇得失去了心气。
    雨越下越大,天边一道雷霆响起,白光闪耀,照亮了庭院。
    院门紧锁,大汉心里一凉,他心中升起一抹绝望,他们兄弟三人虽说在江湖並不是很出名,但总归是小有名气的。
    可如今其余二人竟命丧於妖魔之手,真是可怜。
    他大吼著,大叫著,旅店中有不少行脚商人,连武夫尚且都没有抵抗之力,更別提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商人,书生,甚至是连房费都没有收他们的店老板。
    不过他的声音是註定无法被熟睡的人听见的。
    大雨遮盖了他的怒吼,天空又是一道雷霆划过,白光照耀在庭院中,女尸的身影照在他面前。
    汉子一惊,恐惧驱使著他撒腿跑到了院门前。
    撞开,便可逃出生天,可兄弟白死了,一股侠义之气从心中升起。
    或许侠客在死之前,心中都是有些悲壮的。
    他再一想,旅店中还有些百姓呢,一腔热血涌出,使他变得十分冷静。
    大汉转过身,那女尸吸了两人精气后,连肢体都变得灵活起来了。
    他心中骇然,这女尸样貌实在可怖,可他心中却无半分惧意。
    江湖人刀不离身,他解下背后裹著粗布的长条,其中竟是一柄长刀,他摆开架势,等待著女尸有所动作。
    哞~
    哞哞~
    大汉耳边忽然响起几声牛叫,他虽觉得可疑,但此时就连尸体都能重生害人了,再来个牛妖又有什么稀奇的?
    那女尸仿佛也是听到了牛叫,竟往后退了几步,可很快又发起狠来,朝著大汉奔去。
    大汉咬紧牙关,身后不知为何突然吹起一阵凉气,只觉得后边一空,失去了依靠感。
    他定神回头看去,不知何时竟有一道人倒骑青牛来到了庭院中。
    空中飘落的细雨好似有了意识,刻意避开了道人与青牛。
    道人背剑,束著头髮,衣物浆洗的乾净。
    仙风道骨,高深莫测。
    不知为何,这两个词语突兀的出现在了大汉脑海中。
    那女尸却是不管不顾,张牙舞爪著朝著道人扑来。
    那大汉情急之下竟是大喊一声:“道长小心!”
    道人睁开眼朝著大汉微微一笑,他气定神閒,不急不慢的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轻轻一甩。
    符咒迎风落下,稳稳地贴在了女尸额头上。
    那女尸竟停滯不前,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大汉看的目瞪口呆,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话。
    许易摇摇头,半开笑道:“壮士,符纸沾水可就不管用了。”
    那大汉回过神,噢噢了几声,急忙衝进雨中扛起女尸,朝著客房跑去,他动作小心,生怕风会把符纸吹下。
    不过身后有高人坐镇,大汉的胆子也大了几分。
    进屋后,大汉把女尸躺放在灵床上,他看到死去的同伴。
    不禁悲从中来,回忆起了曾经闯荡江湖的时光。
    三人乃是同村伙伴,从小就有一个江湖大侠梦。
    立志行侠仗义,惩恶扬善。
    时光荏苒,岁月匆匆,三人长大后便一同拜师学艺,虽然未在武学上有所建树,但也是练就了一身三五人不能近身的功夫。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三人歷经磨难而初心不改,常言道君子论跡不论心,不管兄弟二人言行如何粗鄙,可做的都是一些行侠仗义,没有违背江湖道义。
    如今三人出门闯荡,只有他一人归来,这还有何顏面面对兄弟家人?
    他想了很多,他没有嚎啕大哭,泪水无声划过他脸颊,滴落在泥土地。
    “在下白涛,拜谢先生救命之恩...”
    那大汉摸了把泪,转身朝著许易跪拜,这是高人,有镇压邪祟的本事儿,兴许求求道长,还有救命的法子。
    白涛想著,使劲儿地磕头,直到把头也磕破了,磕的两眼昏花,也不见道长有什么动静。
    他猛地抬起头,道人正坐在不远处打坐,好像没看到他一般。
    “先生,还请救我兄弟性命!”
    白涛语气诚恳,跪在地上朝著许易爬去,爬到许易跟前就开始磕头。
    可当他再次抬头,许易的身影就会出现在房间另一个角落。
    如此循环往復,直到白涛累的直喘气,没有一丝力气挪动身子,即便如此,他口中依旧轻轻哼道:“先生...还请救我兄弟性命,涛愿此生侍奉先生左右,为先生牵牛...”
    许易这才將白涛扶起,他笑道:“贫道虽无起死回生之法。”
    “可念在你心赤诚,贫道这里倒是有一法子,不过需要以你寿命为引,届时你兄弟三人,共用你之阳寿。”
    “如何?”
    白涛听罢,毫无半分犹豫,再次跪拜:“还请先生施法!”
    许易朗声一笑,轻声说道:“善。”
    此法名为同寿秘术,出自《清玄驭幽章》,以『存气固魂,阴阳相济』为核心,藉助活人阳寿为桥樑,系三人与一体,法成,则三人同气连枝,寿元共享。
    许易嘱咐白涛將兄弟二人尸体置於土地,將硃砂撒在地面,隨后让白涛置於阳位。
    他从袖中甩出三张黄符,稳稳地落在了三人额头上。
    许易脚踏七星步,口中诵咒:“胎光不散,爽灵不游,幽魂归位。”
    “阳寿为引,阴魂为舟,三子同契,寿元共流。”
    忽有玄妙之气从白涛头顶冒出,分化三分,分別落入三人体內。
    本来已经死去的二人身体一阵蠕动,脸色从苍白慢慢的恢復了红润。
    黄符无火自燃,化作一团飞灰在空中散去。
    待到白涛再次睁开眼时,他仿佛听到了两位兄弟的咳嗽声。
    他猛地睁开眼,喜悦涌上心头,来到两位兄弟面前喊道:“老二,老三!”
    可无论怎么呼喊,二人只是哼哼唧唧的,不见醒来。
    白涛慌了神,踉蹌来到许易跟前,他十分慌张:“先生,我这两位兄弟,咋还不醒哩?”
    许易正在门前看雨,背对著三人,他看到了,雨越下越大,云层中好像有条小蛇在游动?
    转过头,许易轻声安抚道:“白涛,你的兄弟只是累了,歇一歇就好了。”
    “这些符纸你拿著,可灭游魂,镇行尸,除邪祟,明日鸡鸣之时便可揭去行尸额头符纸。”
    “之后便可以正常下葬了。”
    “我这坐骑平日里爱吃些青草,明日你们离开旅店后,跟著青牛走便可以了,它会指引你们找到我的。”
    “贫道有一事儿,便不多留了。”
    说罢,许易朝著门外走去,待到白涛追上去的时候,许易的身影已经消散在了大雨之中。
    白涛忽然有莫名惆悵涌上心头,高人隨性,能见到便已经是天大的机缘,更別说习得一二法术,更是可遇不可求!
    他关上房门,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记住,照顾好我的青牛。”
    白涛心中一惊,此等手段,当真是仙人了!
    地面上浸了雨水,混著沙土,和成了稀泥,泥泞不堪。
    白涛也顾不得那么多,跪倒便拜:“谨遵仙人法旨!”
    ......
    自武德府第一场春雨后,又连著下了三天的大雨。
    许易乘一叶扁舟漂泊在江上,他在等。
    那一剑影响天象,越过蛟龙下了一场雨,而后这蛟龙还了他一场连绵三日的大雨。
    当真是小心眼。
    天空有雷声闪过,许易抬头望去,深厚云层中探出一双漠视苍生的眼,他紧盯著许易。
    “吼~”
    龙吟声在耳边响起,许易心有所感,转身看去。
    有一身穿青布短褂,白髮披散在肩头,眼瞳为深邃墨色的老者正坐在船头,身前摆了一张木桌,那老者朝著许易示意坐下,並轻声说道:
    “道友,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