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器堂前厅,宽阔的柜檯后,那位圆脸、绿豆小眼、天生一副精明相的周师兄,正单手托著下巴。
    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面前黄铜算盘上的珠子,算珠碰撞发出单调而轻微的噼啪声,在略显空旷的厅堂里迴响。
    他脸上写满了百无聊赖,这炼器堂前台执事弟子的差事,清閒时是真清閒。
    尤其是这半月来,交接任务的弟子稀稀拉拉,对他这种天性喜好热闹的人来说,守在这冷清柜檯后,简直是一种折磨。
    “唉——”他拖长了调子嘆了口气,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什么时候才能换班啊……”
    “这破柜檯,下半个月一天也见不到几个活人影子,干守著有什么劲儿,还不如去杂务堂帮工,好歹有点动静。”
    就在他自言自语,抱怨著工作的枯燥乏味时,一个身影步入了前厅。
    来人一身標准的巨剑门外门弟子青色服饰,面容年轻,正是郑奇。
    他径直走到柜檯前,將一块边缘被地火室高温熏得微微发黑的红色木製令牌,轻轻放在光洁的梨木桌案上。
    “外门弟子郑奇,交还地火室令牌。有劳周师兄帮忙结算一下,看看一共需要扣除多少押金,剩余的灵石退还即可。”
    郑奇的声音平稳,带著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放鬆。
    周师兄那双绿豆小眼微微一眯,目光快速扫过郑奇。
    见他虽然神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明亮,更重要的是,背后多了一个几乎与他等肩宽的黑色玄铁长匣。
    周师兄脸上立刻堆起了热络的笑容,仿佛终於逮到了可以说话的对象,连忙开口招呼道:
    “哟,是郑师弟啊!好久不见,看师弟你这面色红润的样子,想必是炼器术又精进了吧?师兄我在这儿先恭喜师弟了!”
    他话锋一转,露出些许遗憾的表情,搓了搓手。
    “只是不巧,师兄我眼下还在当值,身上也没备著什么像样的贺礼。”
    “不过师弟若是有閒暇,不如等师兄我下值之后,由我做东,咱们去『灵膳楼』摆上一桌,小小庆祝一下,顺便也交流交流炼器心得,如何?”
    一见周师兄露出这副仿佛见到失散多年亲人般热情的笑容,郑奇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暗呼不妙。
    他深知这位师兄的话匣子一旦打开,没有半个时辰绝对关不上,而且话题能从炼器材料一路歪到某位长老的道侣最近换了髮型。
    郑奇连忙摆手,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一丝无奈,迅速解释道:
    “周师兄误会了,误会了!师弟我这点微末伎俩,哪里称得上炼器术精进?不过是侥倖修復了一件受损的中品法器罢了,实在不值一提,更不敢劳动师兄破费去灵膳楼那般地方。”
    他语气带著几分沉重。
    “再说,师弟我前些时日损耗元气,好不容易才將养回来。”
    “眼看那『血色禁地』开启之期日益临近,师弟我也想拼死一搏,爭一爭那筑基丹的机缘。”
    “钱师祖当日赏赐的些许固本灵药尚有些剩余,师弟打算將所有时间都用在提升修为上,一刻也不敢懈怠。”
    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混合著决心与悲观的神色,继续道。
    “若是师弟我侥倖,能从血色试炼中活著走出来,那时再由师弟做东,定与师兄在灵膳楼好好庆祝一番,不醉不归!”
    “可若是师弟命薄,不幸陨落在那禁地之中……”他声音更低了,“届时,还望师兄念在同门之谊,能为师弟立个衣冠冢,让师弟也算有个归宿。”
    眼见郑奇越说越煞有其事,语气淒凉,仿佛下一秒就要交代后事,圆脸周师兄嚇了一跳。
    满腔准备拉家常的草稿被堵了回去,赶紧出言打断。
    “哎呀!郑师弟,你年纪轻轻,正是锐意进取的时候,怎的如此悲观丧气!”
    “师兄我知道你不是修仙家族出身,没有雄厚背景倚仗,但师弟你能得金霞峰钱师祖青眼,隨口提点,这本身就是莫大的机缘,”
    “师弟必然是有不凡之处,切莫妄自菲薄啊!”
    说到这里,他似乎才想起正事,连忙拿起桌上那块红色令牌,注入一丝神识仔细探查其中记录的使用时间信息。
    片刻后,他抬起头,恢復了公事公办的样子,语速极快的道。
    “外门弟子郑奇,借用乙字三號地火室,记录使用时间为三日零六个时辰。”
    “按宗门规定,地火室使用押金十块下品灵石,多退少补。不足整日部分,按整日计费。”
    “师弟你用了三天半,扣除四日费用,计四块灵石。这是退还的六块灵石押金,请收好。”
    他利落地从柜檯下一个小匣子里数出六块灵光黯淡的下品灵石,推给郑奇。
    郑奇点点头,没有多看一眼,迅速將灵石扫入腰间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储物袋中,然后朝著周师兄拱手。
    “多谢周师兄,师弟告辞。”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步履匆匆地朝炼器堂外走去。
    周师兄张了张嘴,肚子里打了半天的草稿,被郑奇这乾净利落的告辞噎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望著郑奇的背影,再次嘆了口气,小声嘀咕。
    “这郑师弟,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忒没意思了……”
    郑奇出了炼器堂,毫不停留,径直祭出那柄宗门发放的制式黑色宽刃巨剑。
    他纵身跃上剑身,化作一道並不起眼的乌光,朝著外门弟子聚居区自己的小院方向疾驰而去。
    回到那处位於山腰的僻静小院,郑奇动作熟练地落下剑光,反手关闭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
    他第一时间並非进屋,而是蹲下身,指尖凝聚法力,激活了布置在院墙基座和门楣上的简易警戒禁制。
    一层微不可察的透明波纹荡漾开来,笼罩住整个小院,隨后隱没在空气中。
    做完这些,他才快步走进狭小的屋內,再次反手关上房门。
    屋內陈设依旧简陋,郑奇却习以为常。他首先做的,是迅速脱下身上那套巨剑门制式青色弟子袍。
    连同內衣鞋袜,一件不落,团成一团,塞进墙角一个专门放置“待处理”衣物的旧布袋里。
    接著,他连续对自己施展了数次清洁术,淡蓝灵光流转,带走所有烟尘以及其他的细微痕跡。
    直到感觉周身清爽,他才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套普通黑色劲装换上。
    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放鬆下来,將一直背在身后的那个沉重黑铁长匣取下,小心翼翼地横放在自己盘起的双腿上。
    铁匣触手冰凉,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金属本身的粗獷质感。
    “呼——”
    郑奇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还好,炼器过程虽然耗时,总算没耽误太久。”
    “那位周师兄的热情真是越发让人难以招架了,再被他拉住嘮叨半晌,怕是天都要黑了。”
    他轻轻抚摸著膝上冰冷的铁匣盖,感慨道。
    “只是没想到,这上品法器的炼製之术,果然艰难繁复至极。即便我准备充分,心无旁騖,也差点被耗得心神憔悴。”
    “果然,炼器一道,没有捷径可走,经验、手法、控火、乃至运气,缺一不可。”
    “不过,”他心念一动,指尖拂过铁匣边缘,带著一丝满意。
    “结果总算是好的。耗费诸多心血材料,终於將这十二口『炼霞剑』炼製成功。”
    “虽然只是上品法器,但成套炼製,气息相连,若能组成剑阵,威力应当不凡。”
    他眼神微凝,“再配合我如今已凝练如实的十二道『金罡剑煞』。”
    “就算在血色禁地里,同时遇上三五个练气十二层、乃至十三层的对手围攻,凭藉这些手段,我也有一战之力,至少自保应该无虞。”
    自信归自信,郑奇並未盲目乐观。他眉头微微蹙起,想起了更多。
    “只是,我记得原著剧情中,这次七大派联手开启的血色禁地,似乎並不简单。”
    “掩月宗带队的那位,据说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南宫婉仙子,她可是结丹修士,也会散功进入,虽然修为只有练气,但是她的本命法宝和其他手段,绝非寻常练气弟子可比。”
    “还有黄枫谷那边,也有个深藏不露,偽装成普通弟子的老怪物向之礼。”
    “哎。要不是魔道即將入侵,下次血色禁地已经来不及了,我才不愿意和韩老魔下同一个本,这不就是纯纯地狱难度吗。”
    他嘆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铁匣上敲击著。
    “如此看来,我眼下攻击手段在练气期中或可称雄,但保命和逃遁的能力,还是太过薄弱了。”
    “若是遇到不可力敌的险境,或是被人困住,就麻烦大了。可惜……”
    他脸上浮现出无奈。
    “我在门中这段时间,看似平静,实则一直被柳老狗和胡老狗的眼线盯著,行动颇受限制。”
    “想像当年在太南坊市那样,去外面的大型坊市搜寻购买一些稀有的保命符籙、遁术法器,都难以找到合適的机会。”
    忽然,他敲击铁匣的手指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等等!”郑奇低声自语,目光落在了铁匣上,“这『炼霞剑』,炼製它的图谱上有提及,此剑不仅锋锐,因其材质轻灵,驾驭其飞行时,速度极快,远胜寻常飞剑。”
    “之前只顾著测试其攻击,倒忘了试试它这飞遁之能到底有多快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抑制不住。郑奇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中涌起一阵激动。
    “若是这炼霞剑的飞行速度,真能快到惊人,或许就能趁著监视者鬆懈的间隙,短时间內远遁,摆脱他们的盯梢!”
    “那样一来,我不就有机会悄悄前往附近的修仙坊市,购置一些急需的保命之物了吗?”
    他不再犹豫,当即手按剑匣,心中默运法诀,低喝一声。
    “去!”
    “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