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武场上的对峙正进行到紧要关头,那捲曲鬍子的怪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逼得燕家大汉连连后退,双刀挥舞得密不透风,却依旧挡不住对方那诡异莫测的攻势。韩立和董萱儿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一个面色凝重,一个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郑奇却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他倒背著双手,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沿著燕翎堡宽阔的青石街道向前走去。身后那剑拔弩张的斗法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市井街巷特有的喧囂与嘈杂。
    这燕翎堡不愧是越国第一修仙家族的老巢,规模之大,远超郑奇来前的想像。城墙之內,街道纵横交错,巷陌密如蛛网,两旁店铺鳞次櫛比,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此起彼伏,乍一看去,与世俗间的繁华城镇並无二致。
    但仔细看来,却又处处透著不同。
    街边那些店铺,卖的可不是寻常的柴米油盐、綾罗绸缎。郑奇负手走过,目光隨意扫过两旁的店面——
    这是一间出售符籙的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书“灵符阁”三个大字。店內的柜檯上摆著一个个檀木匣子,匣中整整齐齐码放著各色符籙,有淡青色的御风符,有赤红色的火球符,有土黄色的石肤符,品相都算不得上乘,但对於练气初期的修士来说,倒也够用。
    再往前走几步,便是一间炼器原料铺子。门口摆著几个大簸箕,里面堆著各色矿石,有黑黝黝的铁精矿石,有青荧荧的铜精矿石,还有几块成色不错的玄铁矿石。店主人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此刻正蹲在门槛上,拿著一块磨刀石,不紧不慢地打磨著一口短刀。那刀身隱隱有灵光流转,竟是一件下品法器。
    又走了几步,便是一间出售炼丹原料的铺子。隔著老远,便能闻到一股混杂的药香从店內飘出。郑奇抬眼望去,只见店內靠墙摆著一排排木架,架上整整齐齐码放著一个个青瓷药罐,罐上贴著標籤,写著“百年灵芝”“五十年何首乌”“黄精”“白朮”之类的字样。有几个穿著朴素的女修正在店內挑选药材,低声交谈著什么。
    当然,也有那么一两间出售低阶法器的铺子。郑奇在一间名为“百兵斋”的铺子前驻足片刻,目光扫过店內墙上掛著的刀剑。那些法器灵气微弱,炼製手法也粗糙得很,一看便是给练气初期的散修准备的货色。店主人是个鬚髮花白的老者,正趴在柜檯上打盹,浑然不觉有客上门。
    有意思的是,这些店铺的店主,多半是没有法力的凡人。
    郑奇的目光在那打盹的老者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继续向前走去。他倒背著双手,步子依旧不紧不慢,神情悠哉得很,仿佛真的只是个初来乍到的游客,对这燕翎堡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那双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睛,实际上正不动声色地扫过街道上的每一个角落——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那些或开或关的店铺,那些隱藏在寻常巷陌间的禁制痕跡,都一一落入他眼底。
    这燕翎堡的面积,確实大得惊人。
    郑奇一路走来,穿过了好几条街道,两旁依旧是连绵不断的店铺和民居。他心中暗暗估算,以他如今筑基中期的脚力,这般信步走了小半个时辰,所到之处也不过是燕翎堡的冰山一角。
    按照他临行前从玉简中看到的信息,这燕翎堡內居住的人口,足有十几万之眾。
    十几万人,挤在这座被高墙围起来的城堡之中,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生老病死,可乐小说,你的隨身图书馆,不止万卷。世代相传。
    这其中有灵根可以修炼法术的,只占了很少一部分。大部分人,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
    这些凡人的来歷,大致有两种。
    一部分,是燕家血脉的延续,却没有灵根的后代。燕家立族数百年,繁衍至今,亲族之间通婚早已是常態。但修仙者的血脉並非代代都能生出灵根,总有一些后代生来便是凡人之躯。这些人虽然无法修炼,却依旧是燕家的血脉,自然不能赶出城堡任其自生自灭,便留在堡內,由家族供养。
    另一部分,则是燕家弟子的亲眷。燕家弟子虽然大多在族內通婚,但偶尔也会从外界娶进一些没有灵根的女子,或者將家族中没有灵根的女子嫁给外界的凡人。毕竟仅在亲族之间通婚,时日久了终究不妥,適当吸取一些新血,才可以让燕家继续保持壮大。这些嫁进来的女子,或者娶进来的凡人,自然也要隨燕家弟子一起住进堡內。
    当然,还有一个前提——
    这些进了燕翎堡的凡人,一生都不可再走出此城一步。
    只能在这座被高墙围困的城堡之中,生老病死,度过一生。
    郑奇在一间茶楼前停下脚步,抬眼望去。那茶楼不大,两层高,青砖黛瓦,门口掛著一面布幌子,上面写著“清茗居”三个字。茶楼里隱约传来说话声和茶香,倒是个歇脚的好去处。
    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茶楼的飞檐,望向远处那道高耸的城墙。
    城墙高达三四十丈,通体由巨大的青灰色条石砌成,巍峨壮观,气势磅礴。城墙之上,每隔数十丈便有一座箭楼,箭楼顶端插著燕家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些旗帜,对於堡內的凡人来说,便是永远无法逾越的界限。
    郑奇收回目光,心中暗暗感慨。
    虽然衣食无忧,但一生困守孤城,连看一眼外界的机会都没有,这確实是一件极其悲哀之事。
    那些从外面迁进来的新人还好,好歹见识过外面的花花世界,见识过山川河流、日月星辰,见识过市井繁华、人间百態。虽然从此被困於此,但心中至少还有回忆可以慰藉。
    而那些从小就在堡內出生、却没有灵根的人,却是最可怜的。他们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看到的便是这四四方方的城墙,便是这永远不变的街巷,便是这日復一日重复的风景。他们听长辈讲述外面的世界,听那些从未见过的高山大河,听那些从未听过的奇闻异事,却永远没有机会亲自去看一眼。
    那是一种怎样的悲哀?
    郑奇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当初这些凡人进入此堡时,倒没有一个是被强迫的。
    走投无路之人,深受燕家大恩之人,自愿献出后半生的自由,换取自己和家人的衣食无忧。这是一种交易,谈不上对错,也说不上悲喜。有人觉得值,有人觉得不值,但终究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再加上燕翎堡戒备森严,有阵法笼罩,对私离城堡的凡人,一经发现便立即格杀。所以至今还没听说过,有哪个凡人成功逃离过此地。
    郑奇收回思绪,不再多想。
    这些信息,当然不是他自己凭空猜测出来的,而是临行前那枚玉简中附带的一些小信息。那位给他玉简的师父石明昭,想必是希望他对这燕翎堡有个大概的印象,免得初来乍到闹出什么笑话。
    他摇了摇头,迈步走进茶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