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本就在两州交界之处,故而徐长青骑著马,走了不到一个时辰,便看见了界碑。
    “到越州了。”他回望身后,说道。
    “要是动作快些,你还能赶回家过中秋。”修白忽然说道。
    “小白也想回家了?”
    修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毕竟在徐家祠堂待了百年,这种感觉就像肖申克的救赎里面那个老头一样,在监狱住了几十年,自由之后,反倒活不下去了。
    当然,他的心態要比那老头好很多,从画里出来之后,无论是待在徐家还是云游四方,对他而言都差不多。
    “对了,敖浅送你的那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修白忽然问道。
    徐长青一怔,一时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话本里常说『龙宫到处都是宝』,如今徐长青算是亲身体验了。那位东海龙宫三公主真的给他送了太多东西,而且不收还不行。
    那些海族吃食倒还好说,这一路上也吃得差不多了。但那些奇珍,他却半点主意都没有。毕竟无论是送人还是变卖都不合適。
    修白见他不说话,提议道:“不如放到我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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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顿了顿,他补充道:“你別误会,我不是贪你宝物,只是帮你暂存。”
    “此法甚好,多谢小白。”
    徐长青话虽如此,但脸上却带著一抹玩味的笑容,看著有点可恶。
    修白瞪了他一眼,这呆书生学坏了啊。
    心念一动,包袱里的宝物瞬间消失,修白亦是心神沉入了画卷。
    太虚之中,一切如常。
    桃树又长高了些,枝头的花苞比之前更鼓了,隱隱能看见一点粉白的顏色。柳枝丝丝缕缕,轻轻摇曳。
    修白走到桃树前,盯著那几个花苞看了很久。
    古妖的声音从云气中传来,“小东西,你哪来这么多夜明珠?是把龙宫给偷了?”
    敖浅送的珍宝,包含夜明珠在內,飘在云气之上,就像满天繁星。
    修白抬起头,瞪了一眼云气中那团柔和的光。
    “你还在?”
    “在啊。”古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怎么,盼著我散?”
    “散不散的无所谓,但你要是不会说话,以后就少说。”
    古妖的光闪烁了几下,看上去情绪波动挺大。
    “小东西,再怎么说我也算是你的前辈,你就是这么和前辈说话的?”
    “你確定是前辈?不是宠物吗?”
    “你!”
    古妖真的生气了,也不吱声,那团光一闪,没入云气之中不见了踪影。
    修白看著,尾巴轻轻晃了晃。
    然后,他走到那片土地中央,心念一动,从怀里取出那颗龙鬚草的种子。
    种子只有米粒大小,通体金黄,在太虚之中闪闪发光。
    修白盯著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挖了个小坑,把它种了下去。
    “这是什么?”古妖的声音又传来。
    “龙鬚草。”
    “有什么用?”
    “不知道。”修白如实说,“蛇母说有大用。”
    古妖笑了:“你这小东西,倒是什么都往画里塞。”
    修白没理它,只是用爪子把土压实了些。
    种子入土的那一刻,土地微微颤了颤。那几个悬浮的文气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光芒微微闪动,洒下点点光屑,落在种子上。
    种子轻轻一震,然后归於沉寂。
    “得养些日子。”古妖说,“你这画里的灵气够,又有文气滋养,应该能活。”
    修白点点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几株灵植,然后退出画卷。
    …………
    进了越州,气候愈发炎热。
    此时已是七月,路旁的草木长得正盛。野草没过脚踝,开著些细碎的白色小花。远处的田里,稻穀泛黄,即將收穫。沉甸甸的稻穗弯著腰,风一吹,便盪开一片金黄的浪。
    老黄马这些天走得慢了。
    徐长青起初没在意,只当是山路崎嶇。可连著几日下来,那马蹄子踏在地上,总像是少了些力气,一步一步,比往常沉重许多。
    徐长青见著,便下马步行。起初老黄马还跟在后头,落个三五丈。可到后来,落得越来越远,徐长青走出几十丈,回头望去,它还站在原处,低著头,不知是在喘气还是在发呆。
    “歇歇吧。”修白趴在马背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再走下去,它该趴窝了。”
    徐长青点点头,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这骑著老黄马走了一路,起初还算轻装,可从龙宫回来,它身上的东西越来越多,加之山路崎嶇,路途遥远,確实太累。
    “就在这歇息吧。”徐长青看了看周围,说著便离开官道,
    往旁边一处山坡走去。山坡上有片草地,厚实得很,踩上去软软的。旁边有几棵大树,枝丫交错,枝繁叶茂,能遮出好大一片阴凉。
    徐长青把书笈卸下来,拍拍老黄马的脖子。
    “自己吃草,自己喝水,歇够了再走。”
    老黄马看了他一眼,隨后低头啃起草来。草是晒蔫了的,它嚼得很慢,一边嚼一边晃著耳朵赶苍蝇。
    修白从书笈上跳下,在草地上走了几步。七月的太阳晒得草地发烫,他抬起一只爪子,看了看,又放下。走了几步,又抬起另一只爪子。那模样,像是在试探哪块地更凉快些。
    徐长青看著好笑。
    “找什么呢?”
    修白没理他,终於在一处树荫最浓的地方停下来,身子一歪,在草地上打起滚来。
    那白猫滚得欢实,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回来,雪白的皮毛沾满了草屑和草籽,活像一只在泥地里打滚的野猫,哪里还有半分在龙宫里那副慵懒高人的模样?
    “小白……”徐长青哭笑不得。
    修白滚了几圈,满身都是草屑,他爬起来抖了抖,一只蝴蝶从他眼前飞过。蝴蝶五彩斑斕很漂亮,修白本想追上去捉来瞧瞧,但最后还是没动,就蹲在原地,看著蝴蝶慢慢飞走。
    过了一会,他慢悠悠地走到树下,抖了抖皮毛。草屑簌簌落下,可还有些顽强的,卡在毛里不肯走。他低头舔了舔,舔不下来。
    徐长青走过去,蹲下身子,一根一根替他摘草屑。
    “你倒是会玩。”
    “难得歇息。”修白眯著眼,任由他摘,“龙宫那些日子,天天有人供著,反倒不自在。”
    徐长青笑道:“我也是。”
    摘完草屑,修白眯著眼睛趴在树下,尾巴一晃一晃的。七月的太阳火辣辣的,但树下有风,吹在身上倒也凉快。
    老黄马在不远处吃草,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徐长青找了块平整的地方,靠著树坐下来。他从书笈里取出册子,翻了翻,又合上。没什么好记的,今日不过是寻常赶路,寻常歇息。
    他就这么坐著,看修白晒太阳,看老黄马吃草,看远处的稻田在风里盪起金黄的浪,看天上的云慢悠悠地飘。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家,祖母总说,人这一辈子,就像赶路,走得太快了,就错过了风景。可后来,她又说,人要朝前走,前面有更美的景。
    似乎怎么说都对……
    “小白。”
    “嗯?”
    “你说老黄马多大岁数了?”
    修白睁开眼,瞥了他一眼。
    “你问它去。”
    徐长青失笑,也不再问。
    歇了半天,老黄马精神了些。它抬起头,朝徐长青这边走了几步,打了个响鼻。
    徐长青看著老黄马,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摸著它的鬃毛说道:“回头到了江安,给你买最好的精料。”
    老黄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
    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徐长青把书笈重新搭上马背,“走吧。”
    修白从草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身子,却没有上马,而是难得的跟在徐长青身边慢悠悠的走著。
    一人一猫一马,继续上路。
    …………
    走到一处岔路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徐长青回头看去,就见几个书生骑著驴,从后面赶来。驴蹄子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七月的太阳晒得他们满头是汗,却也不减谈兴,一路走一路说笑。
    领头的书生看见徐长青,眼睛一亮。
    “兄台!兄台请留步!”
    徐长青勒住马,等他们走近。
    那书生翻身下驴,用袖子擦了把汗,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又落在他身边的白猫身上,笑道:“兄台也是去赶考的?”
    徐长青摇摇头:“在下不是赶考,是游歷。”
    “兄台好雅致,游歷还带猫?”
    徐长青笑了笑:“閒来无事,带著解闷。”
    书生亦是笑笑,隨即露出羡慕的神色,“游歷好啊,等考完了,我也想去游歷。我早就想好了,考完不管中不中,都要去江南走一趟,看看那边的山水。”
    身后几个书生牵驴跟上来,闻言都笑。
    “周兄年年都说考完要去游歷,年年都没去成。”
    “去去去,多嘴!”
    书生瞪了他们一眼,又笑著看向徐长青:“在下周元,字伯玉,越州本地人。这几个是我同窗,都是去赶考的。兄台既然也是往越州城走,不如同行?路上也好有个说话的伴。”
    徐长青便笑了笑,拱手道:“在下徐长青,字梦来,江州江安人。兄台想要同行,自是无妨,只是在下走得慢,怕耽误了诸位赶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