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孙有福后,周行站在院中沉思。
    这三天每日都有访客,有时一位,有时两位。
    除了宫若梅每日必到,形意郭振、八卦程义安、乃至津门本土的燕青拳、太祖拳传人都来切磋。
    这些拳师大多爽直,搭手见真章,点到即止,论拳不藏私。
    拳术分为练法和打法。
    周行平日跟著叶问用练法壮根基,有拳师搭手时便细细观摩,学打法长经验。
    拳师们兴致来了,有时候也会和他搭手,指点一下。
    八卦的油,戳脚的狠,形意的刚猛,翻子的刁钻……这些印象,隨著一次次观摩,深深刻进他脑子里。
    他对拳术的理解可谓是突飞猛进。
    宫二送来的山参也是药力充足,搭配银元换来的客栈食补,前一日练得筋疲力尽,第二天就生龙活虎。
    丹田那口气一日日壮大,从最初的暖流变成滚滚热浪。
    右肩的阴寒被逼得节节后退,但越近心口,抵抗越凶。
    这一夜,月色如水,水银铺地。
    周行没有睡,他站在院中,怔怔出神。这几日学到的、见过的拳术,在脑海里不停闪回与融合。
    第七日,黎明前。
    周行动了,扎上二字钳羊马,打起小念头。从起式到收式,从摊手到日字冲拳。
    一遍又一遍。
    他动作越来越流畅,劲力越来越通透。
    丹田那团热气,已经滚烫如沸水。右肩最后一丝阴寒,顽固地盘踞在心口外三寸,像冰锥扎在那儿。
    寅时,叶问推门出来。
    卯时,宫若梅到了。
    辰时,郭振、程义安,还有这几日来过的几位拳师,竟不约而同都来了。
    院里站了七八个人,都没说话,静静看著周行打拳。
    周行浑然不觉。
    他沉浸在一种奇异的状態里。
    听劲之下,他能清晰“听”到自己每一丝气血的奔涌,每一处肌肉的伸缩。
    最后一式日字冲拳打出时,他忽然福至心灵。
    拳未收,腰已转;
    劲未发,意先行。
    一股滚烫的热流自丹田炸开,顺著脊柱直衝而上,过肩井,透曲池,直达拳锋!
    “啪!”
    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尖锐鸣啸。
    右肩那点阴寒如遇烈日,发出一声只有周行能听见的悽厉尖啸,瞬间烟消云散。
    几乎同时,他全身筋骨齐鸣,噼啪炸响如除夕爆竹!
    一连七声,一声比一声清脆!
    收拳,立定。
    一口浊气缓缓吐出,在晨光中凝成白练,久久不散。
    院中死寂。
    程义安紧紧攥住自己的鬍鬚,揪掉几缕都浑然不觉:
    “千金难买一声响。筋骨齐鸣,一式七响……这他娘的是七日?”
    郭振瞪圆了眼,喃喃道:
    “当初郭云深祖师练成明劲,也用了一百零八日……”
    宫若梅静立原地,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一对明眸亮的发光。
    阿梁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手里提的炭炉都掉落在地,炸起几枚火星。
    叶问缓缓抚掌,脸上露出欣慰笑意:
    “好,好,好。”
    周行心中有无限欣喜和畅快,这便是明劲吗?
    筋骨强健,气达周身,力发梢节,一拳一脚都有开碑裂石的力道。
    好一会儿他才收敛心神,转过身,看向眾人,郑重抱拳一圈:
    “多谢诸位这几日指点,在下受益良多。”
    嗓音清朗,中气充沛。
    眾人也回过神来,纷纷还礼。眼神里再没有初时的审视或轻慢,只剩震撼和钦佩。
    七日破关,明劲初成。
    这消息若传出去,整个津门国术界,都要震三震。
    晨光彻底照亮小院。
    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眾人一阵寒暄后,周行告辞回屋,倒头就睡。
    从清晨睡到晌午,从晌午睡到掌灯,中间只吃了一顿午饭,睁眼时屋里一片漆黑。
    他躺著没动,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有掌柜劈柴的声音,远处有车马过街。
    右肩那股阴寒彻底散了,筋骨里暖洋洋的,像泡在温酒里。
    他起身,打水擦把脸,换上一套巡捕制服。
    从藤箱里摸出那把柯尔特m1903,退出弹匣,七发子弹黄澄澄的。他一颗颗压回去,“咔嚓”上膛,別在后腰。
    没点灯,推门出去。
    掌柜在灶房门口劈柴,看见他,愣了愣:
    “周先生,这么晚还出去?”
    “办点事,我去做个人口普查。”
    周行抬头看看天色,感嘆一声,“月黑风高夜啊。”
    掌柜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摇摇头,“啪”的一声,一斧子劈在乾柴上。
    周行出了悦来栈,没回租界,反而往东南走。
    正是要去昨日孙有福说的那地方,慈济古籍修復所,在日租界和英租界夹缝,靠近海河。
    这一带路灯稀,影子拉得老长。
    越往东走,洋楼越多,尖顶拱窗,黑黢黢立著。空气里有股河腥气,混著煤烟味。
    修復所在一条僻静小街尽头。
    门脸不大,灰砖墙,黑漆木门,掛著块木匾,刻著“慈济堂”三个字,漆都剥落了。
    里头亮著灯,昏黄一团。
    周行没走正门。他绕到侧面,贴著墙根走。
    墙高丈余,顶上插著碎玻璃。
    他退后两步,吸气,腰腿发力,脚在墙面连蹬三下,手已够到墙头。明劲一成,身子轻了一半。
    翻过去,落地无声。
    面前是个小天井,堆著些破桌椅、废纸箱。正房亮著灯,窗纸上映出个人影,正伏案写著什么。
    周行蹲在阴影里,静静地听。
    屋里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偶尔一声咳嗽。
    他等了一炷香功夫,那人才起身,吹熄了灯。接著是开门声,脚步声往后面去了。
    周行跟过去。
    后头是个杂物间,堆满旧书架、破画轴。
    那人走到最里头,挪开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露出墙上一块活板。他掀开板子,钻了进去。
    周行几乎在他合上板子的同时,闪身將耳朵贴到墙边。里头是往下走的台阶,脚步声渐远。
    他等了五息,轻轻掀开活板。
    一股阴湿的霉味衝上来,混著香烛和草药味。
    下面是条砖砌的甬道,窄得仅容一人,壁上掛著油灯,火苗跳得诡异。
    周行侧身进去,轻轻合上板子。
    脚下是石阶,往下十几级,转个弯,前头那人的脚步声清晰可闻,呼吸粗重,脚步虚浮,不像是高手。
    他像影子一样贴上去,几乎能闻到那人后颈的汗味。
    但整劲之下,他每一步都踩在对方脚步拍子上,两声如同一声。衣袂带起的风,比呼吸还轻。
    甬道尽头是扇木门。
    那人推门进去,周行在门合拢前,侧身滑入。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地下室,改成了厅堂模样。
    四壁刷著白灰,掛满黄符纸,上面用硃砂画著扭曲的图案。
    正中供著个神龕,供的不是佛道神仙,是尊鬼神像,青面獠牙、五头八臂。
    前头摆著香炉,插的香是黑色的,烧出来的烟发灰。
    而在神龕供案上,还有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面目惊恐,似乎刚取下来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