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三二四年春,羯赵中山公石虎的养子石瞻,入寇徐州的下邳、彭城两郡。
    驻於彭城的北中郎將、兗州刺史刘遐不敌,弃郡退往泗口,依託这扼守淮泗的第一重镇再次设防。
    消息传开,两郡士民无不惊惧。
    去年三月的时候,彭城、下邳两郡已经陷落过一次了。当时驻守泗口的征北將军、都督四州军事王邃,以及征虏將军、徐州刺史卞敦,因畏惧敌势,不仅没有北上救援,反而弃泗口退往盱眙。
    好在羯胡並未留下驻军,遂被刘遐收復。
    但这一次连刘遐也吃了败战,两郡恐怕已不可保。
    羯胡向来残暴,其中又以石虎最甚。去年攻下青州,青州辖下的三万民眾,连带投降的刺史曹嶷及属吏,几乎全都被坑杀!
    一眾士人担心身家性命,纷纷追隨官军,沿著泗水边的官道,拖家带口地逃往下游的广陵、临淮。
    这两郡是朝廷淮东防线的关键所在。广陵除了泗口,还有淮阴、角城;三座重镇相互呼应,足以將来敌挡在淮水以北。
    紧邻的临淮,则为安置流民之处,常以流民帅为长吏,招纳流民军驻防淮泗三镇。
    稍有见识的士人都知道,只要过了泗口,就不用担心羯胡的肆虐了!
    在这些士人的带动下,剩下的民眾也陆续跟著南逃。
    他们很清楚,放弃自家的户籍和乡土,意味著从此沦为流民。然而,流民可为佃客,亦可从军,总能找到活路,都比落到羯胡的手里强!
    一时之间,泗水下游官道上,隨处可见跋涉的民眾,三四百里路程下来,不少人都是形容枯槁。
    许多人携带的粮食不多,沿途的树木都遭了殃,新萌的嫩叶都被薅得一乾二净,成为这些民眾的果腹之物。
    亦有些人抓取些小兽、蛇鼠等,胡乱生火烤熟,勉强给肚子里增一点油荤。
    甚至有一只豹纹毛色的狸奴,也不幸被两名汉子捉住。
    这狸奴颇通人性,知道或將不免,喵呜喵呜的叫著,声音渐见呜咽低沉,宛如低泣。
    不远处歇息的一名青年,实在听不过去了,上前向两人合什为礼道:“无量寿佛!贫道见过两位檀越。”
    “贫道”乃是当下僧人的自称;“檀越”则为梵文“布施之主”的音译,亦为当下所流行的称呼。
    两人停下生火的动作,抬头看时,见这青年头髮甚短,身量却长,面容白净俊秀,目光炯炯有神,身著一袭白色中衣,衣上虽沾满尘土,材质却显见得极为不凡。
    这是位僧道,而且出身必定非同一般!
    两人连忙回话道:“不敢当,道人有什么事情?”
    “特为这狸奴而来,”青年面露悲悯之色,“佛曰,上天有好生之德;子曰,君子有成人之美。贫道见这狸奴实在可怜,想向两位结个善缘,求个方便,放它一条生路罢。”
    这话却让两人有些为难了。
    淮地崇佛,早在东汉之初,即有楚王刘英篤信佛陀,在彭城为建浮屠祠,其事甚至在明帝建洛阳白马寺之前;最早出家、译经的士人严佛调,亦是临淮郡人;到了三国时期,又有笮融大力弘法,广为建寺造像,布施结社,度化信眾五千余户。
    如此两百多年下来,佛教在淮地影响不是一般的大。眼下这位不凡的僧道出言相求,两人怎好拒绝?
    可是,要这么白白地放弃即將到口的油荤,两人又有些不情愿。
    青年见状,从隨身背囊中取出两张胡饼,向两人相请道:“愿以两饼,换得狸奴一命。”
    胡饼略带胡麻清香,吸引得两人喉头连连蠕动。
    其中一人连忙接过,大啃一口,口里嚦嚦嚕嚕地说道:“就依道人的意思!”
    青年道了声谢,俯身抱起这豹纹狸奴。狸奴大概明白这人是在相救,很是温顺地倚在青年的怀中,不时伸出舌头舔舐他的手背。
    “真乖!”青年熟练地擼了几下,抱著狸奴远远地走了开去。
    他要走远一些放生,不然估计这狸奴还得被抓,白白浪费了自己的两张芝麻胡饼。
    行到远离官道近百丈处,青年解开缚著狸奴的草绳,有些不舍地擼了好几手,把这狸奴放在地上,从行囊里取了点肉脯撕碎餵它。
    “吃完了就去罢。记得跑远些,可別再让人抓住了!”
    豹纹狸奴吃了肉脯,却不急著逃走,喵喵地叫著在青年的腿边嗅了好一会,才轻盈地转身跑开,中间甚至还回头望了好几趟。
    倒是和自家那狸花猫一样亲近人……青年有些出神地想。
    也不知自己莫名其妙地来到这个时代,自家那猫关在屋子里,能支撑多长时间?
    更有老家的父母,虽然平时联繫得不是很频繁,但如果两三个月没有任何音讯,也肯定会知道自己出事了。
    到那时候,又是一番怎么样的情形?
    罢了,多想无益。
    来到如今这混乱的东晋初年,还是先努力活下去罢!
    身为歷史系的科班生,仅从传闻中的这几个名字,他就不难判断出所处的时代。
    石虎自不必说,羯赵石勒的侄子,如今的中山公;石瞻原名冉良,除了是石虎的养子外,还有个很著名的儿子,名叫冉閔,是后来的冉魏武悼天王。
    王邃是王导、王敦的从弟,卞敦是名臣卞壼的从兄。
    这两人皆以家世而受朝廷重任,临事却百无一用,没有什么可说的。
    剩下的刘遐,乃著名的流民帅,歷史上曾担任东晋的兗州刺史、徐州刺史,死后部眾归於郗鉴,成为北府兵的前身。
    正是在这几年,刘遐的岳父、冀州刺史邵续被羯赵俘杀,整个河北全部沦陷;淮北的青州、兗州,以及徐州北部,也相继落入了羯赵的手中,东晋的势力急剧收缩。
    而且,在东晋的內部,还有王敦两次叛乱,接下来又有苏峻之乱,导致国都建康三次遭遇兵火,台城两次被叛军攻破。
    这般风雨飘摇的离乱之时,无论是留在长江以北,还是去到长江以南,想安生度日都不容易。
    他甚至连个户籍都没有,头髮也是现代的寸头,在这个“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的时代,只能先冒充僧人的身份,趁著这次淮北动盪,隨大流去泗口落一个流民的白籍。
    以后该如何?他现在並无头绪,或许要走两步看两步再说。
    真当僧人肯定不成的,他对这个时代的佛教,实在没有一丁点好感。
    例如在淮地传播佛教的两人,楚王刘英以谋反自杀,以其兄汉明帝之重情的性格,尚且落到如此下场,性情和行径可见一斑;
    笮融更是杀友夺郡,屠城掠財,完全的豺狼之性,却被这时代的佛教奉为弘法功臣,立“融公殿”以供奉。
    更別提那些附从残暴之羯赵、利用戏法诈称神异、以求自身名利的僧人了,但凡正经人都不屑为伍。
    实在不行,大不了按照流民的活路,先做个佃客,或者投军挣一份前程,至少先逃离当下的斩杀线罢!
    他投军还是有些优势的。源於现代营养的体格,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是出类拔萃。
    甚至他还是在某个景区兼职披甲武士时,突然遇到状况,带有一身精良的带盔鳞甲,一把未曾开刃的精钢锻剑,只是暂时藏在了密处而已……
    青年思忖著向官道折返,去寻自己那几位临时结成的同伴。
    还隔著十多丈距离,忽有十数骑自南而来,在官道上略一停留,居然径直奔向青年,隱隱地挡住他的去路。
    好在为首的骑士颇为知礼,隔著丈许就住了马头,滚鞍下马相询道:
    “敢请教郎君名讳?”
    “檀越失言了,贫道乃出家之人,不是什么郎君……”
    “郎君何必誑我?”骑士指了指他背囊边露出的肉铺,“哪有出家之人带肉脯当乾粮的?”
    这……大概是刚才餵猫没收拾妥当?
    青年脸色不变,双手合什道:“此路上某位檀越所供奉,小僧虽不食,却可在关键时候接济飢馁之人。”
    骑士倒也不作计较,顺著他的话继续相询:“既如此,敢问道人出家之前的名讳?”
    “俗名周惠。”
    这个名字一出口,眾骑士顿时喜形於色,各自激动不已。
    相貌差不多对得上,名字对得上,年龄也对得上!
    而且,如这般仪容体格,在泗水道上的流民中,又哪是容易见到的?
    “真的是大郎君当面!难怪在道中相顾,颇见得有先郎主的几分风范和仪容!”
    为首的骑士慌忙叉手为礼:“小人名唤周蹇,先曾祖为孝侯之从弟。特来临淮寻郎君回家中主持!”
    “什么先郎主、先曾祖?”周惠感觉莫名其妙。
    他是以原身穿越的,在这个时代,绝不可能有什么瓜葛:“檀越必然是弄错了,烦请一让。”
    这骑士连忙半跪相求,其余骑士亦各自围上来出言求恳,请周惠务必答应。
    周惠被弄得心烦,看这些骑士態度一味恭敬,索性搬出怒容道:
    “淮地一向崇佛,优遇僧人。诸位如此相欺於我,若我振臂招呼附近眾人声援,恐怕诸位也討不了好罢!”
    那自称周蹇的骑士犹豫了。
    思忖了片刻,他恭敬地退步让开。
    目送著周惠的身影返回官道,另一名骑士大为不解:“阿兄,我等渡过大江、淮水,越七八百里而来,好不容易当面遇到了大郎君,难道就这么白白错过?”
    “大郎君不肯相认,奈何?我等又不能当道相强,以免把事情闹大。”
    周蹇微微压低了声音:
    “如今在盱眙的征北將军王邃,毕竟是王敦的从弟,又系王敦所任命!若知大郎君在此,谁知道作何行动?”
    “大郎君断髮易服,乔作僧人,隱於流民之中,蒙过泗口守军的查验返回盱眙,或许比跟隨我等返回还安全些。”
    “而且,適才见大郎君中衣上隱有血跡残留。这一路避来,肯定不容易。”
    “我等就不要再添乱了。”
    “阿兄说得是,”骑士连忙应下,“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暗中跟著保护大郎君吗?”
    “你这是嫌大郎君还不够显眼么?”周蹇瞪了一眼这弟弟,“既然大郎君有意隱藏身份,我等只作不知,继续向北接应徐家三郎便是。待到回返,再去徐氏家中与大郎君匯合。”
    眾骑士纷纷相应。
    ……,……
    周惠返回自家同伴之间,眾人一时间都有些沉默。
    刚才那些骑士的动静,他们显然都看到了。
    原以为这位前些天相逢同行、仪態不凡的伙伴,不过是位略有出身的僧人;但看这些骑士的態度,显然並不是那么简单。
    有性急之人,终究按捺不住:“道人究竟是何出身?刚才这些骑士,可不是一般人啊!”
    “不过是误认而已,”周惠摇了摇头,“我出身的沛国周氏小宗,自数年前周內史投向祖豫州,为大宗的周坚所攻杀,已经差不多灭门了,家中哪会有这等骑士在?”
    沛国周氏小宗,这是周惠结合歷史,为自己编造的出身。
    这支小宗的宗主名叫周默,是沛国的地方豪强坞主,六年前投向镇西將军、豫州刺史祖逖后,被任命为沛国內史。大宗的周坚不忿周默背弃两人的攻守盟约,出兵將其攻杀,率宗族投向羯赵石勒。
    周惠之所以编造这么个出身,求的就是一个死无对证。
    毕竟沛国周氏小宗都已经被灭门了,大宗隨后也被蔡豹、刘遐、徐龕等三支流民军灭了。整个沛国周氏,几乎已经无所孑遗。
    至於他原本棲身的寺庙——
    “棲身的寺庙,也被羯胡所劫掠,失了落脚之处;我初出寺庙,不通事务,全仗吉惟兄及诸位的提携。”
    “此去泗口,我等如何落脚,想来还要落在吉惟兄身上。”
    “道人请放心,”被周惠称为吉惟兄的张祉笑道,“我从兄张牧,从刘刺史担任彭城內史时,即率兄弟、里邻前往相投。六年下来,一个五百人幢主,当是不在话下。”
    “以道人的见识和体格,若果真愿意还俗从军,我从兄必以五十人队主相授!”
    他说的刘刺史,即如今的北中郎將、兗州刺史刘遐。
    当初正是因著周坚据彭城而叛,朝廷才会以刘遐领彭城內史,进而获得郡中包括彭城张氏在內的士民投效。
    其后討伐周坚,刘遐又论得头功,由彭城內史转任极其关键的临淮太守,继而获得北中郎將、兗州刺史的重职,所部军力越来越强盛;其麾下的张牧,地位也水涨船高。
    前时张祉遇到周惠,见他是个僧人,体格不凡,家族又是被周坚所灭,立即倡议眾人接纳於他。
    也幸亏如此,周惠才得以有了棲身之处,迅速融入了这个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