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惠感激地向张祉頷首道:“如此,一切就仰仗吉惟兄和诸位。”
    “道人若感激吉惟兄,倒也简单,”最早出言的下邳林祥笑道,“我看道人背囊里有肉脯,何不取出来和大伙一同分享呢?”
    又是这肉脯……
    周惠立即頷首:“理当如此!先时因担心各位心下奇怪,才没有取出。”
    “这是哪里话?”张祉的话中別有深意,“道人並不是普通的僧眾,我等如何会以寻常视之?”
    实际上,不仅是这肉脯,还有周惠所携的胡饼,都是流民军中的样式,多为斥候所携带,绝非平常可得。
    再联繫周惠中衣上的隱约血跡,张祉猜测,这位道人大概遇见过流民军中的斥候,而且身上有物事引起了对方的覬覦;对方悍然出手,却被道人所反杀,乾粮也便宜了道人。
    为什么是周惠被覬覦?
    按照这位道人数日来的性情,以及適才连狸奴都要放生的举动,怎么都不可能主动挑起死斗。
    倒是流民军,军纪一向不怎么好,有时连辖区之內都要劫掠。
    虽然从兄在兗州刺史刘遐的流民军中为幢主,张祉却不会包庇流民军,反而还主动地为周惠查漏补缺:“既是分享,何不连胡饼也分了?”
    “横竖离泗口也就大半天路程,这胡饼多为军中短途乾粮,似乎並不適合久放。”
    听张祉说起这胡饼的由来,周惠心中暗自一凛。
    他从善如流,立即分好胡饼,顺手把背囊丟进了旁边的泗水中。
    ……,……
    临近半夜时分,周惠忽然惊醒坐起,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
    他又梦到了近十日前的那场死斗。
    当时他刚来到这个时代,正是懵懂之时,却有路过的骑士以弓箭偷袭於他,又纵马向他衝杀,一刀劈在他的颈间。
    幸亏他体质不错,身上的全套精钢盔甲亦是坚固,否则必然无幸!
    待到骑士再次折返相攻,他在危急中爆发,用所配钝剑砸伤骑士右腿,致其跌下马来。
    而后他拿出网游中的经验,耐心地绕著骑士缠斗,不停地以钝剑相砸,总算將这个精英boss磨死。
    这让他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乱世,身上鳞甲极易引起覬覦。遂在周边择地將其埋藏,只留下一身內衬的中衣,刻意弄脏后偽装成僧人。
    骑士的行囊和乾粮,也到了周惠的手中。只可惜他不擅骑术,又担心马匹引起覬覦,不得不將那战马放生。
    原以为自己镇定工夫不错,事情已经过去了。然而午夜梦回间,却又把这段记忆翻了出来……
    不远处忽然有所动静。周惠张眼望去,借著月光,发现竟是白天那只豹纹狸奴,口中还叼著一条半尺多长的鱼儿。
    狸奴把鱼放在周惠面前,又喵喵地轻叫几声。周惠反应过来,这是狸奴带来的谢礼啊!
    他颇为开心地擼了几下狸奴的背身,心情也很快地平静下来。
    刚死的鲜鱼不可久放,周惠来到泗水边,取出从骑士身上夺取的匕首,简单地处理了下,利用篝火的余烬把鱼烤熟,然后继续睡觉。
    狸奴很顺从地跟著周惠,又靠在他的身边躺下,呼嚕呼嚕地睡过去。
    待到第二天早上,狸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周惠深知猫性,並不以为怪,取鱼给眾人分食。
    眾人得知这鱼居然是昨日那狸奴所赠,各自嘖嘖称奇。
    张祉评价道:“此义狸也。可惜我等俱为流离之人,否则道人当收而善待之。”
    “然也。”周惠颇有同感地应道。
    林祥取了一块鱼脊肉,递到周惠面前:“义狸报恩,道人不可不受。横竖总要还俗討生计的,也不必在乎什么净肉不净肉、荤腥不荤腥了。”
    周惠想想也是,顺势向眾人说道:“既如此,各位可唤我本名。”
    眾人遂各自改口,以“阿惠”相称。
    继续沿泗水道南行大半日,即到达淮、泗交匯处的广陵郡泗口重镇对岸。北中郎將、兗州刺史刘遐在此设有驻军和关防;同镇泗口的临淮太守苏峻,则设置有收留流民的兵铺。
    凡北来之流民,都要先在流民铺登记好白籍,才允许通过关防,渡过淮水转往后方的广陵、临淮两郡安置。
    张祉、林祥等人的白籍登记颇为顺利,但轮到周惠时,却一下子卡住了。
    他自称的沛国周氏,近年来有投祖逖的沛国內史周默、据郡国反叛的彭城內史周坚,俱为五品显职,並非一般的庶族门第,可不是那么好登记的。
    更大的问题是,沛国虽然紧邻彭城,距离泗口更近,路途也更方便,却是属於隔壁豫州的辖下。
    按照一般的惯例,这一郡的士族,本该前往寿春,往依现任的豫州刺史祖约,经本县功曹、本郡中正、本州大中正、中枢司徒左长史层层上报,才好核定士籍,在吏部备案。
    哪怕现在沛国已无实土,郡县架构几乎空缺,但也必须通过豫州州中。
    造籍的书佐请来令史,令史告诉周惠,这士籍没法登记,除非周惠能请来北中郎將证实。
    北中郎將监淮北诸军事,沛国亦在其辖下。前些年周坚攻杀周默、据郡叛乱,即由北中郎將蔡豹领衔,统辖诸流民帅將其平定下来。
    周惠顿时傻眼了。
    现任的北中郎將刘遐,兼任龙驤將军、兗州刺史,可谓一方重臣,位高权重,哪是他一介流民所能接触的呢?
    “我家世寒微,並非门內显宗,也不图什么官途。只是想在还俗之后,保有家门郡望而已……”
    “无论家世如何,门第就是门第,”令史打断他道,“否则有人冒姓琅琊王氏,莫非就能凭家世寒微、流落在外这等空口言辞落籍吗?”
    一旁的张祉在旁声援道:“小人记得,前时有好些士族自北来投,其中不乏別州之人,难道都要北中郎將证实出身?”
    “人家那是有到场的族人曾出仕过。哪怕只是郡县属吏,家门亦已由官中確认,自不必再求什么证实。”
    令史有些不耐烦了。
    他之所以和周惠多说几句,指点明路,乃是看其仪表不凡,又是僧人还俗,愿意给点薄面。但如果还继续纠缠,却也没那么多閒工夫奉陪。
    於是他径直吩咐书佐道:“这几人既是一块,可比照其余,登记为彭城治下庶民。若还聒噪,当令兵士逐出!”
    书佐依言而行,掷下几块竹製传符,让他们去过流民军的关防。
    眾人无奈地出了流民铺,言下皆颇为周惠可惜,倒是周惠自己相对淡定。
    无论如何,他的身份问题总是解决了。
    在关防处缴上传符,顺利通过关卡,张祉问军士道:“刘刺史军中,如今可是在募集士卒?”
    “未曾。”
    不是说刘遐刚从彭城败退、要驻守泗口吗?居然都不召兵的?
    张祉不死心地问道:“我从兄彭城梧县张牧,为军中幢主,不知如今驻扎於哪个地方?可否能够通融我等投军?”
    他这么一说,军士总算有了几分热情:
    “原来是张幢主的亲属!他隨泰山田太守驻於附近的角城。只是如今各处戒严,你想见他可不容易。”
    “至於投军,暂时別作指望了……”
    军士稍稍压低了声音:“我等失了彭城等处,輜重据说都要仰仗广陵、临淮两郡接济,哪有余力召兵扩军呢?”
    眾人失望地离开,望著面前的汤汤淮水,皆感世途艰难。
    欲济无舟楫,前路在何方?
    林祥向眾人提议:“徐刺史不召兵,还有临淮苏太守啊!他也是流民帅,又驻守泗口,我等何不相投?”
    临淮太守苏峻?这可是將来的大反贼!相投容易,以后要下贼船可就难了……
    周惠正待找理由反对,张祉已经出言否决:“苏太守是青州人,当初在徐刺史麾下討伐周坚时,即自带州里部眾上千,都是一同自青州浮海而来的亲信。我等外州之人,就算投入其麾下,又能有什么前途?”
    “那怎么办?”另一人插进话来,语气中不无焦灼,“咱们剩下的这点乾粮,可支撑不了几天!”
    张祉沉吟了一会,和眾人说道:“或许只能找个庄园先投靠著,等什么时候刘刺史召兵了,咱们再作计较。”
    “吉惟兄这话说得是。”林祥认可道。
    林祥和张祉,是几人中的领头之人。他俩既达成共识,其他人都愿意听从,周惠也没有什么意见。
    一行人去往泊船的民用码头,周边有十数家在收纳佃客、家奴。若凑够了人数,就能上船渡过淮水,去往南岸后方。
    他们俱为青壮,又有周惠、林祥这等体格出眾之人,很快引得各家的青睞。
    有一家自称吴兴徐氏,占据著一块上好的摊位,出言招揽他们:
    “我家郎主待下素来宽和,家中又正缺人手。你等若能相投,郎主必然不会亏待!”
    吴兴远在江南,这徐氏居然跑来临淮之地经营,爪子伸得也够长的。不过,既然能占据这么好的位置,想来这家在郡中的势力必定颇为不俗。
    张祉、林祥相互对望一眼,决定就投靠这家。
    ……,……
    在流民铺核对过白籍,眾人顺利和这徐氏的管事者立下契约。只林祥的名字犯了主家徐氏先祖之讳,改以表字“国瑞”立契。
    继续招揽了十余名佃客,徐氏管事將將开船。岸上忽然传来几声喵呜,却是某只豹纹狸猫焦急地在码头叫唤著。
    周惠认出那狸奴,心下惊诧,居然一路跟到了这里?
    如此也好,泗口北岸为驻军重地,颇有一些粮仓,原本就养著一些狸奴,用以防鼠护仓之用。
    以狸奴表现出来的捕猎本事,在泗口镇內必定是如鱼得水。
    周惠很是安心地想著,却不料那狸奴见他不应,居然纵身一跃,跳入淮水之中,向著徐氏的船奋力游过来!
    这下他不可能再无动於衷了。
    “徐管事,徐管事!这是一只义狸,劳烦救它一救!”
    那位主事者对周惠颇为关注,听得他急声相求,也不吝给予方便。
    船头迴转,片刻之后已经靠近狸奴。周惠在船边伸手一捞,把这狸奴救上了船。
    隨后他连连道谢,又讲了这狸奴报恩的事跡,听得管事亦自讚嘆。
    这个时代,对於此等灵异之事,都是颇感兴趣的。
    如现任著作佐郎、关內侯干宝的《搜神记》中,就讲述了一只猫为主人报仇、和伤人毒蛇同归於尽的义举。
    后世的《世说新语·补遗》,又杜撰说名將陶侃有只义猫,常蹲在案头看他批公文。久而久之,见“孝”字摇尾巴,见“忠”字竖耳朵。时人笑称:陶公府中,犬能识字,猫通经义,唯幕僚不识不通……
    淮水宽达三里,渡河需要半个时辰。船行河中正无聊,话题既然打开,也就顺理成章地继续了下来。
    这管事颇为和蔼,询问起一眾佃客此前的经歷,又为眾人介绍自家的情形:
    “不是我向诸位夸口,论起势力,郡中各家少有能和我家相比的。”
    “我家郎主的姊夫乌程公,曾为前任临淮太守。现在的兗州刘刺史,继乌程公之后出任太守职务时,受过不少遗泽,也和我家郎主有所结交,多方照拂!”
    这句话让张祉、周惠心中俱是一动。
    张祉一心想投入刘遐的军中,和自家从兄匯合。听说投靠的这主家居然与刘遐有旧,心中喜悦自不待言。
    他欣慰地和几人说道:“没想到主家来歷如此不凡!我等当用心善事之。待到佃期结束后,哪怕刘刺史依然没有召兵,或许也能央这徐郎主帮忙安排下。”
    周惠却远没有这么乐观,甚至隱隱有些担心。
    临淮郡是安置北来流民的关键地区,为诸流民军的兵源所在。其长吏通常驻防泗口,守备这淮东防线最重之处。
    凡是能担任临淮太守的,就没有一个是等閒之辈。
    如今的临淮太守苏峻,是日后掀起叛乱、攻破建康台城的叛军首领,在后世几乎与正待谋反的王敦齐名;
    苏峻之前是刘遐,在任上兼为北中郎將,负责淮北防线军务,继而晋升兗州刺史。他的麾下,是日后“北府兵”的前身;
    刘遐的前任,则为这徐氏管事所说的乌程公周勰,出自义兴周氏嫡脉。祖父平西將军、孝侯周处的声名自不必说;父亲周玘又曾三定江东,令朝廷特意为其置郡、立为郡望,声望高到让时任丞相、镇东大將军的司马睿都忌惮不已。
    至於徐氏为什么会迁到这临淮郡安家……周惠想起了史书上的一则记载。